一周之前,我收到了署名“虚月馆馆主”的来信。
邮递员打电话到家里,解释了一通什么现在信件都要去邮局自己领取之类的鬼话,让我自己步行前往离家3公里之外的邮局。在柜台面色相当恐怖的大妈不耐烦地从抽屉里挑拣一番之后,我终于取到了我的信件。
走出邮局,裹紧外套,把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冬季的空气格外凛冽,抬起头,天空没有云朵,只有藏青色镶边的深空。
戴上手套,缩了缩脖子。挣扎一番之后,还是决定乘坐玛娜驱动的公共汽车回到家中。
在车上,我拿出刚刚取得的信件,信封通体漆黑,外边盖着老派的火漆。在魔科学发达的现代社会,很难想象还会有人用这种方法传递信息。在开封之前,我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才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切断火漆和信件之间的连接,取出内部的信。
硬质纸张对折成可以放进信封大小,打开之后,我阅读着上边的文字。
致月野小姐:
请宽恕我的唐突,不知您是否对谜题感兴趣?
黑宫家的前任家主在虚月馆内留下谜题,请务必赏光。
如果您有兴趣的话,请在20xx年x月x日下午五点前到达洞月湖西侧码头,届时会有仆人等待,并带领你们来到虚月馆。
此外,随信附上路费,如有不足可在抵达后报销。委托费用将会在谜题破解后一并交付。
虚月馆馆主
黑宫
我把信纸来回翻了好几遍,上边统共也就这么几行字。
这封信实在莫名其妙。
黑宫自不必说,大名鼎鼎的英雄后代为什么会找上我这样的无名小卒。黑宫家是战后才崭露头角的知名家族,以关键词“黑宫”进行搜索,都是些大差不差的情报:八十年前的黑宫家主因为参与了所谓“能够结束战争的武器”研发,而在战后成为卫国英雄之一,当时还只是普通魔科学研究员的黑宫家主战后立刻飞黄腾达,但不久之后便退居幕后,不再参与政坛事务。
而虚月馆则是家族后代主持建立的庄园。和名字一样,这座馆被设立在洞月湖的中央岛屿,据说这座岛屿被黑宫家用独特的结界密封起来,其中无法使用魔法,这说不定就是如今的黑宫家主选择使用信件的原因。
把信纸夹在围巾下方,我又重新拿起信封。火漆上是黑宫的家纹,看起来确实像模像样。即使拿出信件,整个信封掂量起来依旧沉甸甸的,我把信封翻转过来晃了晃,硬质的物体从信封内部掉了出来,在公共汽车的座位下方滚来滚去,我顾不得形象急忙扑倒那个圆形的东西,攥在手里看了一眼——那可是一枚货真价实的金币。
看来对方是认真的。
我把金币塞进贴身的口袋,看了看信纸上所写的汇合地点,用地图软件查了查,乘坐悬浮型蒸汽列车的话大概也就几小时时间。
一枚金币,大概相当于来回十遍的路费吧。
说不定,还能订个单人包厢呢。
不过,对方为什么会找上我这样的无名小卒呢?
我在脑海里搜寻着可能的线索,拿起手机,检索了一下“侦探”的关键字,这可恨的引擎推荐的第一页就是“月野侦探事务所”,后边还跟着令人相当羞耻的广告词“你有案件,我有答案!”,下方则是一张我穿着租来的长袍拍摄的广告照片,照片上我戴着眼镜,一只手抱着好几本用作摄影道具的泡沫书籍,另一只手扶着眼镜,做出一副知性的模样,甚至还造作地让长发从耳前垂下来,活像个在奇怪影片封面才会出现的女魔法教师。
至于那个广告词,则是花了三十枚铜币让负责设计广告的公司帮忙顺便设计的,所以完全不是我的品味哦!
唯一对得起当初付出去的推广费的,只有这个广告在搜索引擎上的排序,起码是在第一页上,对方说不定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个广告才找上门的,感觉非常抱歉。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在座位上缩成一团。万一对方发现实物和照片不符,要求退款该怎么办?我郁闷着这样的问题,发卡,香水和口红,是不是最好用成熟一点的款式?
不一会儿,到了要下车的地点,一下子涌上来一大堆乘客,我急忙起身给其中一位老奶奶让座,对方冲我笑了笑,说了一声“谢谢啊,小妹妹,这么懂事啊。”我尴尬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从公共汽车的后门逃走了。
谁是懂事的小妹妹啊,我可是已经开了侦探事务所的成熟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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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汇合时间还有三天,我就动身前去洞月湖所在的城市,列车上的玛娜浓度很低,手机总是连不上信号。摇了摇呼叫铃,商务座专属的乘务员立刻出现在面前,弯着身子询问我的需要,我抱怨了一番玛娜信号之后,要了一杯咖啡就赶走了乘务员。
既然没有事情可做,只好继续研究那封信。
信封似乎是买来的大路货,不过在大路货之中也算质量比较高的那一批。信纸也没什么特别的,有点像平装书的封面材质,但却不容易弯折,似乎是施加了什么固化的魔法。文字出自同一人之手,写得相当漂亮,我用手指蘸了一点唾液抹了抹,没有脱色的痕迹,说不定其实是打印上的?
“黑宫”二字写得相当飘逸,继承了名号的英雄后代就是不一样,仅仅用姓氏就可以代表所指何人。我用指甲刮了刮信纸表面,相当坚硬的质感,连划痕都没有留下。
对方还真是心思细腻的角色。
几小时之后,被露出职业笑容的乘务员从睡梦中唤醒,我才依依不舍地从柔软的座椅上起身,背着包前去提前预定的住所。
尽管虚月馆及其所在的岛屿被黑宫家私有,周边的其他水域依旧作为景点开发以供游客游览欣赏。因为经费充足,我特意预定了可以直接远眺观月湖的旅馆,就位于西码头不远处的湖边,下楼就可以前往湖边耀眼的沙地。
站在旅馆的房间里向外望去,洞心湖的辽阔远超想象,我没有去过海边,仅仅是湖泊就有着这么宽阔的水面,那海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尽管是冬天,反射阳光的湖面依旧勃勃生机,泛起的金色波纹让人目眩神迷。打开窗户,把头伸出窗外,那座岛屿突兀地闯入视线。
在泛起雾气的湖面之中,那座岛就如同太阳的影子一般。
我缩了缩脖子,把视线从岛上挪开。
接近湖面的广场上没有多少游客,只有零零散散的几组人,毕竟现在还不是假期。前几天刚刚下过雪,在楼宇的狭缝间,还残留着没有融化的雪堆,像是被抛弃在世界上一样。
现在还是下午,我决定提前做好准备。在宾馆里换了身衣服,向宾馆前台打听了码头的位置,混入三三两两的游客之中,慢悠悠地到达附近。为了避免到时候做出业余的举动,最好还是先了解清楚周围环境,向码头的售票处付钱,选择了最长的游览路线,足足可以绕着湖转上一周,也就是说,我有三百六十度观察虚月馆的机会。
把相机挂在胸口,带上墨镜和鸭舌帽,我假装不经意地接连拍摄虚月馆的相片。虚月馆坐落的岛屿形状独特,据说是从原本的湖心小岛上直接开凿出来的,从远处观察,岛屿形似三角体,南侧是稍微和缓的斜坡,其余三面则是陡峭的悬崖。缓和的坡地上生长着绿植,而悬崖上则扎根着松树,扭曲的枝干仿佛肌肉一般,植入坚硬的岩石。船逐渐绕行到岛屿的南侧,我用相机放大视野,坡地中央是一道深谷,从中流出水流,内部似乎还有瀑布。调整焦距,我正打算仔仔细细地观察时,后边有人戳了戳我的肩膀。
“请问…你是在拍虚月馆的照片吗?”
我回过头,娴熟地装作游客的样子。
“欸,是的,想拍两张照片回去留作纪念…这座岛,很漂亮吧。”
对方一脸狐疑地看着我,我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悄悄打量搭话的人,黑色的长直发披在身后,身高似乎和我差不多。只不过披着一件御寒用的深色外套,里边的衬衣上似乎绣着校徽,下身是制服裙,看起来顶多也只是中学生而已。
“漂…亮?”她扭头看了看那座人工岛屿,“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它漂亮。”
脱口而出的理由被怀疑了。
“不不…不漂亮吗?你——不觉得岩壁上的松树非常坚强吗,用强大的根系扎在坚硬的岩壁之上,看到的话都会感叹残酷的大自然里所孕育着的强大生命力吧,因为养分不足而努力寻找,在死亡之前耗尽生命力去找到出路,以及因此而扭曲干枯的外形,这可是只有在悬崖旁才能看得到的哦!”
我扶着墨镜,大言不惭地说着刚刚编出来的谎话。
面前的少女摇了摇头,伸出手指着因为游船角度而即将消失的流水。
“你刚刚在拍摄的,明明是岛内的河流吧。”
她眼神灼热,仿佛要将我烫伤。
“呀,这个…”
少女气势汹汹地接近我。我被她逼迫到船边的栏杆上,动弹不得。
“为什么会特意坐这么一班船,如果是游客的话,明明有更值得欣赏的景色吧。在船到达湖的另一侧之后,可以观察到落日和水面相连的景色,那可是相当有意境的美景,这班船的大部分人想必都是为此而来吧,为什么你却执着于虚月馆呢,明明只是一座人造的湖心官邸。还是说,你其实别有所图呢。”
她扶着下巴,用相当怀疑的眼神从上到下扫视着我,像是要把我穿透。我被她逼入绝境,我看看四周,并没有其他人,压低身子,要不要趁机逃跑?
“啊!好凉!”
后脑勺突然感受到一股凉意,我伸手摸了摸,头发上沾满了水。头顶悬浮着一个小小的水球,和面前的少女虎视眈眈地包围了我。
“不听话的话,就会变成落汤鸡哦。”
“你这家伙…”
“我可不是什么‘这家伙’,我是水魔法使——水结雾子。”
“水结…是那个水结吗?”
“知道的话就不要耍小心思。”
水结,上一次看到这个姓氏是在一则新闻里。内容大概是水结家又在某地落成了如何宏伟的巨型建筑。水结家钟情于巨大的人造物,普通人连踏进水结建筑事务所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承担的只有超出一般人对建筑认知的巨大建设。如果金字塔诞生在现代的话,那也会是水结家的手笔,我有着这样的印象。
面前的名为水结雾子的少女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掐着腰,正居高临下地观察着我。
“老实交代,你对虚月馆有什么企图?”
“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说实话。”她掐着腰,用教训小孩子的语气打断我。
"……我收到了黑宫家的邀请。"
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屈服于水结家的权威。我只好实话实说,不然的话,她完全不会放过我。
拿出邀请函,雾子迅速扫视了一遍就还给了我,她叹了口气。利落地走进船舱,我拎起来背包,踉踉跄跄地跟上她。
“你打算破解谜题吗?”
“毕竟收到了邀请函嘛,而且不是写着有报酬来着…”
“这不是你该参与的事情哦,你是从哪里拿到的邀请函?我可不相信黑宫家会把邀请函寄给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孩子。”
雾子翘着腿,摆出一副让我别继续撒谎的模样。
“谁是小孩子啊,我早就成年了啊!我可是自己有独立事务所的侦探!”
“嗯?”
我掏出手机搜索“月野侦探事务所”,把手机举起来放在她的面前。上边的照片虽然相当不符合实物,但绝对是本人在摄像头前方搔首弄姿之后才拍摄出来的照片。雾子皱着眉头,来回对比着照片和我的模样。
“拿出妈妈的照片也是不行的哦。”
“哈?”
我从背包里掏出来用于证明身份的玛娜登记证,塞进她的怀里,脱下鸭舌帽,把包当做当初摄影用的道具书,散开扎在脑后的马尾辫,摆出和广告照片完全一模一样的动作。
“还没看出来吗?”
“欸,照片上是你——你真的是侦探啊。”
“呼——累死了,你可算相信了。”
我收拾好背包外的一堆东西,重新坐在她的身边。
“怎么样,想想你刚刚对待长辈的,如果告诉你的父母的话,你可没有好果子吃。”
我试着用出长辈的威压,把双臂抱在胸前,模仿着高中时老师教训我的样子。坐在旁边的她低着头,看不到表情,说不定现在正害怕得不得了,恩威并施才是上策。
“所以说呢,我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坏大人,你只要向姐姐我道个歉呢,我就可以原谅你。现在,说‘月野姐姐,对不起’。”
“月野…”
“嗯嗯嗯,再加上个姐姐就更好了。”
“笨蛋。”
“哈?有你这么道歉的吗。我真的会告诉你的父母,水结家的邮件地址随随便便就找得到吧,我可是会对水结事务所的邮箱进行轰炸的哦!”
大人的肮脏手段,我可是很熟悉的。
“月野…姐姐。”
“嗯嗯啊…好爽。”
雾子看着发出恶心声音的我,迅速改口。
“月野姐姐大人。”
“为什么要加个大人!”
“因为学校里是这么称呼的。”
“学校里?原来真的会有学校称呼前辈为‘姐姐大人’。”
“是啊,这点东西都不知道的话就不要做侦探了,月·野·姐·姐·大·人。”
虽然很想继续抗议,不过被雾子这样称呼,内心没出息地接受了,好像——也不赖?
我打开相机的浏览页面,坐在旁边的雾子凑着脸过来,我大方地把相机拿给她看。
“说起来,雾子看到邀请函完全不吃惊?那可是黑宫家给我的邀请哦。”
雾子看着相机里的虚月馆,用手指滑动放大,寻找着该注意的地方。
“因为我也有邀请函,但其实并不是我收到了邀请,是我妈妈收到了邀请。妈妈她有工作,对这种事情兴趣不大,所以就派我过来了。况且,虚月馆是水结家接受委托主持修建的,如果藏有什么谜题的话,委托水结家不是合情合理吗?”
可恶,权贵之间的幕后交易。
“那雾子有什么情报吗?”
她的目光从相机屏幕里抬起来,隔着游船的玻璃注视着逐渐遥远的虚月馆。
“不,没什么情报——我知道的只有这座岛的大概构造而已,这些东西登岛之后很快就会了解清楚。不过月野姐姐大人想要提前知道的话,也可以告诉你。”
她正要向下接着讲述,我急忙打断他。
“等等等等,你如果告诉了我,那最后拿到委托的报酬,到底算谁的呀。”
雾子一脸怜悯的眼神望着我。
“水结家姑且也不缺这点钱。”
“啊,也对…”
虽然很高兴,但总觉得被羞辱了是怎么回事。
“没有钱难道就不破案了吗?”
“当然了,钱可是很重要的——不过有朝一日我变成有钱人,就算没有报酬我也愿意破案哦。”
“不要只会说大话,小心眼的月野姐姐大人这辈子都不会变成有钱人的。”
雾子和我拌完嘴,从大衣里边掏出来袖珍的笔记本和钢笔,上边记录着她从水结家的事务所搜集的资料。
雾子凭借父母的权限查到了水结家当初接受到的委托书,委托书上记录的内容是“在湖心的岛屿上建设一座庄园,要有流水以及谷壑”,除此之外,还对流水的方向和山谷做了详细的描述:流水方向是由北朝南,山谷则要沿着流水由南向北升高。黑宫家还要求留出设置结界的空间,水结家则结合黑宫的委托,改造了湖心的岛屿,并建立了虚月馆。山谷的中点设置了桥梁,并依照黑宫家的要求设计了相应的布景。
我一边听着,一边在平板电脑上绘制着岛屿的构造。
瀑布,水流,桥梁,以及位于瀑布之上的别墅。
雾子靠在我身上,仔细检查我绘制的侧视图。
我研究着构造,并画出了正视图。
完全摸不着头脑。
游船摇晃着靠近码头,我收好东西,站起身子。
“走吧,已经是晚上了,要不一块去吃个饭吧。”
“月野姐姐大人你自己去就可以了。”
雾子转身就要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快步走到她跟前,牵起她的手。
“跟姐姐大人客气可是不礼貌的,学校的前辈没有教过你吗?”
“哪有这种规矩。”
趁着雾子歪着头回忆学校生活的瞬间,我强硬地拽着她来到码头前的宽阔广场上,牵着雾子的我,总算是有那么一点游客的模样了——像是两个逃学出来旅行的高中女生吧。
“雾子想吃什么,请客这点钱我可是不缺的哦。”
“那是因为月野姐姐大人用了信封里的钱吧。”
她相当不客气地瞥了我一眼,虽然被当场拆穿了,我也没有一点退缩。
“那也是姐姐请客,要吃火锅吗,还是烧烤?”
“月野姐姐大人喜欢的就好。”
她扔下这么一句话,裹紧大衣,不紧不慢地漫步在广场上。我追上去,一只手抱着雾子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搜寻合适的饭店,选贵一点的比较好吧。不过对水结家的雾子来说,是不是已经不会因为吃到了很少吃到的美食而激动呢?这说不定不是什么好事,我到死为止都想要因为美食欢呼雀跃,如果世界上不存在更加美味的东西得以品尝,那不如和美食一起死掉比较好。
滑动手指,挑选了附近的鱼肉火锅,毕竟是冬天嘛。被厚重的布料卷成一团的雾子让人心脏刺痛,热乎乎的东西是必要的。我把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说着“那就这家咯”,没有得到肯定或者否定的回答,我们一同前往餐厅的方向。
切成薄片的鱼肉在滚烫的汤里轻轻一扫就会弯折成一团,放在雾子的盘子里,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就顺着蒸汽一起塞进嘴里。用手遮着嘴巴的样子很可爱,深色大衣从肩膀上滑落的样子也很可爱,我轻声呼唤了一句“雾子”,她立刻答应下来,然后回复“怎么了,月野姐姐大人。”
“只是想听‘月野姐姐大人’这六个字而已。”我嗲声嗲气地模仿她的话。
“月野姐姐大人。”
“嗯。”
“我还想要鱼肉。”
金币换成的零钱还有的剩,我呼叫服务员,又加了三大盘。
雾子吃火锅的样子,真叫人担心会不会噎到。
“雾子其实没有地方住吧。”
啊,还是噎到了。
我直起身子,轻轻拍着雾子的背,“帮忙寻找离家出走的少女”这样的委托,我解决过不少。
“…月野姐姐大人照顾好自己就可以了。”
雾子说着,转身离开。
“距离汇合还有两天时间哦。”
我出声叫住她。
“你如果打算在街头露宿,说不定在汇合之前就要饿死在街边了,水结家的大小姐饿死在路边绝对会是年度第一大搞笑新闻。”
我靠在火锅店门外的电线杆上,雾子正打算钻进一个漆黑的小巷子甩开我。
“…你怎么发现的。”
“因为你好几天没洗澡了。”
说出口的瞬间,从头上浇下来了一大团冷水。
“噫——好冰~你又擅自使用魔法!你在船上浇我的冷水刚刚才干…”
“都是月野姐姐大人擅自说出口的错。”
“跟我有…啊”我想到了说服雾子的主意,“我因为刚刚的冷水感冒了,需要人照顾~”
我嘿嘿笑着,浸湿的马尾在后脑勺左右甩动,围巾也被水浸透,感觉像是后颈部被塞了一捧雪。这些东西在这时却成为了合适的筹码。
“笨蛋吗,哪里会有人因为一盆冷水就感冒啊。”
“我会哦。”
我不由分说地抱着她的手臂,前往租住的旅馆。雾子没有打算继续逃跑,我安心了一点,夜晚的气温很低,不知道雾子会做出些什么傻事。明明身为大小姐,却还需要离家出走,我不太理解上层世界的生活逻辑。
“阿嚏~”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鼻子痒痒得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雾子嫌弃地扭了扭身子,把自己的脸背过去。
“月野姐姐大人再怎么装作感冒我也是不会相信的。”
“欸,明明刚刚那个喷嚏是真的。”
“笨蛋是不会感冒的,你不知道吗,月野姐姐大人?”
“原来是这样,难怪雾子不会感冒。”
她敲了一下我的头,我“啊”了一声,把她的手臂抱得更紧。雾子有联系父母吗,手机上大概也没有存款,我打算回去之后悄悄给水结家的事务所邮箱发送不用担心雾子的信件,但无论怎么措辞,似乎都会变成勒索信一样的东西。牵扯到这些人还真是麻烦。
抵达旅馆,我带领雾子走进房间。雾子第一时间冲进浴室,把脱下的衣服扔在我身上。
“月野姐姐大人现在肯定不会用浴室吧。”
咔嚓,浴室的门锁上了。我叹了一口气,只好先给水结家发送消息。
水结家回复的速度惊人得快,尽管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还是有人迅速给我回复了邮件。在确认了事实之后,水结家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就收到了“拜托月野小姐照顾雾子一段时间”的消息,雾子该不会是离家出走的惯犯吧?刚刚请客吃饭的钱,发过去会不会有人报销呢?我怀着肮脏大人才会有的想法换上睡衣,钻进了暖和的被子里。
“抱歉啦,只有一张大床。”
洗完澡的雾子坐在床边,正用热毛巾裹着头发,没有搭理我的话。家里有妹妹的话,大概会经常被亲戚问到这样的问题“爸妈更喜欢你还是妹妹”,如果雾子就是我的妹妹的话,我会毫不犹豫的回答“妹妹”。怀抱着姐姐的心思,我借给她了另一套睡衣,虽然很不甘心,但她穿上显然更加合身,有种被自己的睡衣背叛的感觉。
“为什么不直接用水魔法把头发弄干?”
我已经打算赖在被窝里不出去了,雾子仍旧在梳理自己的头发。
“那样的话头发会变脆的,月野姐姐大人的头发都要缠在一起了,再不去洗澡的话,明天头发就会和枕头长在一起——难怪月野姐姐大人看起来那么可疑,像逃犯一样。”
“你的嘴还真是一刻也不停啊,对姐姐温柔一点又不是什么坏事。”
“我可是告诉了你水结家才有的宝贵情报哦,所以说情报费用呢。”
“那个…不是有请你吃饭吗,而且还有解开谜题之后的委托费。”
“哼——”雾子故意拉长音调,“还真让人怀疑呢。”
“我拿到钱肯定不会独吞的好不好,原来在雾子眼里我是那种人吗。”
“倒不是怀疑这方面,我怀疑的是月野姐姐大人真的能破解谜题吗?到时候说不定有好几个相关人士。”
“这样吗?原来不止邀请了我一个人吗?”
“做什么美梦啊,这里不就已经有两张邀请函了吗?”
“哪里来的笨蛋侦探。”雾子补充了一句。
我气鼓鼓地钻进被子里,房租之类的,如果没有委托费用就要紧张了,真不想拜托父母啊。
“月野姐姐大人快去洗澡。”
“明天再洗不是一样的吗?已经这么晚了。”
“那样的话我绝对不会和你睡一个被子里的。”
那样的话就没办法了,我只好从床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进浴室。刚刚差一点就要进入梦乡了。
脱下衣服,把身体浸泡在浴缸里。浴缸里是雾子放的水,水温很合适,我仰面躺在浴缸里,思考着几天后的事。
虚月馆和黑宫家,无论哪一个都不像是会和我扯上关系的东西。黑宫家已经低调了将近半个世纪,为何在这个时候才打算破解虚月馆的谜题呢?谜底会是什么东西呢?帝国所属的魔科学研究所里留下了不少黑宫家的遗产,难道虚月馆里还藏有什么还未揭秘的成果吗?我无法将这些东西联系到一起,天花板的水珠滴落在浴缸里,荡起涟漪,我捧了一手心水,泼在自己的脸上。
密室…
不知为何,不吉利的词语浮现出来。甩了甩头发,像是打算摆脱那些不好的想法,我急忙擦干净身子,穿上睡衣,逃到浴室之外。
“雾子可以帮我理一理头发吗。”
我在浴室外边的镜子前呼喊。
“可以。”
我听到她穿拖鞋,啪嗒啪嗒地走了过来。
搬来了一个凳子放在镜子前边,我坐在椅子上,像是在理发店里,静静等候发型焕然一新。
雾子从浴室里拿出热毛巾,裹在我的头发上,从上向下一点一点地吸干水分,她用魔法让水滴飘在空中,以免落在我的睡衣上。
“谢谢…”
雾子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说完之后立刻蹲下身子,似乎是为了掩饰害羞,而特意把脸藏在从镜子里看不到的地方。在她平复好心情之后,终于开始用梳子梳理我的头发,旅馆提供的梳子和给宠物梳毛用的类似,尖端有着柔软的膨大,在梳理的同时可以按摩头皮。我闭上眼睛,将一切都交给雾子。
“…你看到我的手机了吗?”
“因为有消息传过来,我担心月野姐姐大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看了一眼。”
“所以是什么呢?”
她按摩着我的头皮,身子似乎是贴在了我的后背上,可以闻到好闻的香气。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说是给你了照顾我会用到的钱。”
“是吗,有多少啊。”
我不经意地询问。
“我没看,直接拒收了,月野姐姐大人也会这么做吧,不然不就和勒索一样吗~”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雾子,虽然一如既往地冷着一张脸,但嘴角似乎改变了角度,以雾子的标准来说,这大概算是“恶作剧成功”的模样。
头脑开始发胀,是因为雾子技巧生疏的按摩还是因为钱的缘故,我说不清楚。
“姐姐大人让开一点。”
小腿上感受到了冰凉的触感,雾子钻进同一个被窝,伸手关上了房间的灯。
“雾子,为什么离家出走呢?”
“因为看到了邀请函。”
“这算不上是什么理由吧。”
“这可是黑宫家的邀请函哦,就算妈妈说她还有工作,也肯定会好奇里边的东西吧。我拿走了信纸就跑出家门,信封里的金币大概是落在家里了。”
“黑宫家和水结家很熟悉吗?”
“嗯,因为据说上一任家主修建虚月馆的时候是直接委托的水结家,妈妈也参与其中,修建过程中积累了一点关系。”
“那雾子不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嘛。”
我仿佛看到黑暗中的她不满地撅着嘴,用脚背贴在我的小腿上。
“好凉~”
“月野姐姐大人总是瞧不起我。”
“为什么一直叫我月野姐姐大人?”
“不是月野姐姐大人这么要求我的吗。”
“我说的可是月野姐姐而不是月野姐姐大人。”
“差不多就是了。”
这孩子总是在奇怪的地方有特殊的执着。
晚上睡觉前要洗澡,虽然出生在有钱人家却身无分文的离家出走,要称呼前辈为姐姐大人。雾子就像是散落一地的拼图,我拼凑好了位于局部的一块又一块,但却来不及把所有地方都处理完善,搞不好还有不少拼错的地方。头脑里的人体拼图摆放在地面上,我检查着雾子的特征:脑袋的位置拼好了一点点,雾子很聪明,这是毫无疑问的事;脖子和胸部则只有零碎的几小块,心脏的地方全是空洞,完全不了解;从下腹部到大腿根部,颜色相似的拼图没办法区分,只能零碎地扔在一起,直到摸起来就觉得冰凉的脚才有成形的部分,既然脚很凉,那说不定手也是同样的温度?我依照着想象,把手足部分拼凑完整,之后把嘴巴也添了上去——雾子总会说些刺人的话,却不会真的伤害别人,是不久之前用的按摩梳齿的感觉。
她究竟是为何而来呢?
我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手,攥在手心里。
“果然也很冰。”
雾子没有回复,也没有抽回手。
我们陷入了沉默。不知道了过了多久,她向我的身边凑了凑,小声说道:
"那座馆里,确实有秘密哦。"
雾子没有再说话,凑近我的胸膛,头发的气味在鼻子下方扩散,我闭上眼,轻轻抱住她,不久,就听到了平静的呼吸声。雾子似乎是体温比较低的类型。被窝里足够暖和吗?我祈祷房间里的暖气要强烈一点,暖气之神应该会回应我的小小愿望,世界上说不定还没有为暖气之神交纳香火钱的人类,我决定明天在暖气片前方恭敬地向神献上虔诚的祷词,作为开山信徒,稍微照顾我一点也没关系吧?
后边两天我们整理了一下现有的情报,关于黑宫家和虚月馆,公开的信息实在是少得可怜。我动用了侦探行业的情报管道,情报贩子们收到钱,质量参差不齐的情报就如潮水般涌来。
战前的黑宫家并没有什么名声,在八十年前的世界大战里,黑宫家的一名女性凭借着魔科学的研究进入了军队系统的研究所,研发出可以改变战局的武器之后便声名鹊起,立刻成为帝国的卫国英雄。那种武器并未公开,但在某处的战场上使用之后,敌国便立刻宣布投降。从民间的传言来看,那是一种威力巨大的炸弹,但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实面目。
战后的黑宫家第一代家主——也就是前边所说的女性——急流勇退,迅速淡出人们的视线。仿佛是预料到了什么一般,第一代家主几乎退出政坛的时刻,社会上掀起了反对她的浪潮,一派是因为怀疑所谓的武器是否存在,另一派则是要以反人类罪的理由要求清算她手上的鲜血。第一代家主并未出面应对,不久之后,黑宫家第二代家主便代替她出现在社交场合。
第二代家主出生于战争年代,战后便就职于帝国所属的魔科学武器开发所,如果不是有人发现,恐怕根本不会有人意识到她是卫国英雄的后代,她度过了与政治几乎无缘的一生。
第三代家主,也就是如今黑宫家主的母亲,不仅远离政治,甚至也从未参加过魔科学的研究工作,据说她的愿望是成为天文学家。在她年轻时,凭借着黑宫家的家积累的家产买下了洞月湖的岛屿,联合学生时代的好友水结建造虚月馆。
在宣布建造虚月馆的时候,便有人察觉到她身体虚弱。二十四年前,虚月馆修建完毕之后,她就隐居在虚月馆中直到去世,入赘的男性没有被曝光,她的孩子也至今从未露过面。
雾子趴在床上甩着脚,一边在手机上点来点去。我突然想起来了之前雾子提出的问题,岛屿的水源,来自与何处呢?关于这点,雾子在检查照片的时候有了新发现,岛屿的东西两侧难以注意的山崖之间,似乎有几条聚成一团,被支架固定住的管道,位置在岛屿的中点,从湖面一直延伸到瀑布所在的水平面之后,调转方向,钻进了崖壁之内。管道隐藏得极为巧妙,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恐怕会误以为那是深色的崖缝,
“就算是禁止魔法的岛上,也免不了使用现在给水系统。”
雾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好像已经解开了谜题一样如释重负。
“这样的话,就可以从湖底用水循环装置引来自来水了,不然的话,馆内连用水都成问题,没经过净化的水源直接使用,迟早会生病的。但是,这样就给密室留下了缝隙…”
"密室?"
“哼哼,侦探可是有着灵敏的嗅觉哦。不用我解释密室的定义了吧,总而言之,这些排水管道就是密室的缝隙哦,外界如果想要侵入密室,无论是攀爬管道还是直接从管道内部入手,都是非常容易的事,从比例来看,这管道里最粗的大概有一个人那么宽吧,凶手可以轻易进入现场,甚至还能了无痕迹的离开,真是完美的手法…”
“最像凶手的就是考会虑这种事的月野姐姐大人了。”
“哪——哪有!我不过是提前预判了凶手的思路——雾子可不要用这么简单的手法哦,会被一眼看穿的。”
我善意提醒她,她用脚蹬了一下我的肩膀,背过身子没有再理我。
虽然自称是侦探,但其实我一次也没有碰到过谋杀案的委托。帝国的警察效率意外地高,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震惊全帝国的大案,找上门的也基本是些“猫丢了”、“帮忙给朋友挑选礼物”、或者“可以帮忙教我怎么使用视频电话吗,我想看看我女儿…咳咳咳”之类的委托。
与其说是侦探,更像是邻居家好用的大姐姐而已。
“大姐姐…哎嘿嘿…”
我不小心露出奇怪的表情,雾子又摆出一副看社会废品的眼神盯着我,被她的眼神逐渐缠绕,我动弹不得,挥了挥手,试图驱散面前无形的蜘蛛网。
“雾子妹妹。”
“不要加上妹妹,好恶心啊。”
她把压在身子底下的被子抽了出来,扔在我的身上,我顶着被子蠕动着向前,把雾子连同被子一齐吞入怀抱之中。
最后一天的白天,我从床上把还没睡醒的雾子喊起来,告诉她该起床了。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僵硬地站立在地面上,行尸走肉一般走向盥洗台。我做好她被地毯绊倒,摔入我怀抱的准备,跟着她进入盥洗台前的狭小空间。她在镜子面前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进浴室,嘟囔着“我要洗澡”便要关上门,我用脚卡住门缝,向她提议:
“要一起洗澡吗?”
“和月野姐姐大人一起就算了。”
我没有放弃,用力把门打开到足够大的缝隙,把头顶进去之后,只看到雾子的小腹在我面前。
“和姐姐一起有什么不好的——呀!”
一捧冷水突然从天而降,浇在我的脖颈上。
“你又在乱用水魔法,姐姐可是会生气的!”
“没用水魔法哦。”
我抬头,她手心的第二捧水顺势浇在我的脸上。
“头发都湿掉了,现在不洗也不行了。一会儿还要吹头发,麻烦——都是雾子的错。”
“明明是月野姐姐大人擅自闯进来的错。”
她把浴缸里的水泼向我这边。
雾子把脸埋在浴缸里,浴缸的底部生成气泡,气泡破裂变成蒸汽,逐渐升上天空,在天花板凝结之后,又会变成水滴落下来吧。我也藏进水面之下,只露出眼睛和鼻孔与雾子相互对视,水面漂浮的泡泡反射出我们二人的脸,被扭曲得不成样子,然后“啪”地破裂了。
“月野姐姐大人,好像还一直没有说出自己的魔法适性吧。”
雾子从水面以下钻出来,露出肩膀。锁骨和肩膀连接成富有美感的起伏,再加上冷漠的表情,好像一尊雕塑一样。
“我是吊车尾啦,魔法也没有用功练习。”
“那也得说出来魔法适性,以后说不定是重要的参考。”
“…我是飞行魔法使。”
“少见的类型呢。”
“啊哈哈…现在也没什么用就是了,帝国把飞行魔法的使用进行了相当的限制,只允许以最多半人高的程度进行漂浮,只有偶尔赶路时会比较快一点。”
魔法适性意味着只能使用这样的魔法,我偶尔也会想象自己使用更帅气一点的魔法的样子,但无论如何,天赋没有办法改变。即便是水魔法,也有用于生成水的分支和用于操纵水的分支。飞行魔法的上限相当低,且不说想要持续漂浮就需要长时间的练习,未经专业训练的飞行魔法使甚至很难做到把自己抬高到跳跃的高度,飞行魔法早已是被魔科学设备淘汰的体系。
面前的雾子吐出一连串气泡,声音经过水的加工,变得十分低沉。
“我听到了哦!你说的是‘月野姐姐大人真是没用’,对吧!”
“被发现了。”
“那么大声音当然会被发现了!”
午睡之后,我们准备好换洗衣物和必要的东西,前往码头汇合。
走出旅馆就可以看到几百米之外的码头,我察觉到了和昨天不同的地方,昨天在码头前悠闲地排着队的游客,今天却恭恭敬敬地站在码头外围,自觉地形成了一个圆圈。我和雾子对视一眼,我拖着箱子,雾子则背着装有我们两人物品的背包,快步向码头赶去。
“非常抱歉,岛上的设备均是前任家主置办的,我…”
我们挤进包围圈的内部,圆圈的中心是一名穿着古典女仆装的女性,黑色和白色优雅地编织成了她身上的服装,正在向面前的两位旅客低头道歉。
“那个,岛上的餐饮和住处应该还好吧…”带着眼镜的女性从后方拉着正抱着胳膊,表现得有点不满的短发女,她甩开后方的眼镜女,拎起来地上的皮箱就向一艘快艇上走去。眼镜女在女仆和短发女之间来回摇摆,最后还是向女仆简单地低头道谢,拉着体积庞大的行李箱走向快艇。
“请问,这里是去虚月馆是要在这里汇合吗?”
我找好机会,从雾子那里接过邀请函,递给女仆。女仆刚刚才松了一口气,我出声和她交谈的时候,她似乎又重新紧张起来了。
“没错,两位…收到了邀请函吗?”
“是的,我是月野,这位是水结。”
女仆仔细看了看信件,抬头在我和雾子之间来回打量着。
“您是月野小姐?”她的语气里全是不信任的味道,我又一次模仿当初拍摄广告照片时的姿势,向女仆展示了一番,她抛下一句“比照片上看上去年轻”就转向了雾子。
“请问您是‘水结’小姐吗?”
“是啊,我就是水·结·小姐。”雾子特意把“水结”两个字念得特别重。
“不不,据我所知,家主邀请的水结小姐是…”
雾子正要和她狡辩一番,我不想浪费时间解释,直接走到女仆身边,轻巧地拿走雾子的信件。
“仔细看哦,这里写的是邀请‘水结小姐’,在你面前的当然是那个水结家的水结小姐,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该不会——那个黑宫家要食言吗,赶走客人可不太好吧!”我高声说着,吸引周边的游客一起向我们这边看过来,“黑宫家居然会赶走自己邀请来的客人,天底下原来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呀。”
围观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女仆比刚刚应付短发小姐的时候更加窘迫,她只好改变态度,向我和雾子低头道歉。
“抱歉,这是我们的疏忽。我会带着水结小姐一起去的。”
我冲着背后的雾子比了一个OK的手势,她没有回应,超过我跟上女仆。
我紧跟在她身后,她对帮她解围的我抛下一句“…可恶的大人。”就加快脚步,打算甩掉我——还真是不坦率。
快艇上,我们五人都没有说话。刚刚的短发小姐套着一件棱角分明的大衣,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和雾子的气质不同,如果雾子是因为外侧的防备太厚导致温度无法传达到周围的话,那短发小姐就是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她旁边的眼镜小姐看起来则是学生时代随处可见的内向角色,厚厚的眼镜和没有特意打理的卷发,穿着有绒毛内衬的外套,加起来得到的答案一般是图书委员或者文学系的少女吧,和她体型完全不符的大箱子里,说不定装的全部都是书,我计划上岸之后找眼镜小姐确认一下。
快艇角度的改变,岛上的山谷逐渐暴露出全貌,比前两天在游艇上观察的时候更加深邃幽静。我用手指比划着,估计着山谷的宽度。山谷底部狭窄,与洞月湖相连的部分只有几米宽,向上大概八九层楼的高度到达山谷顶端,宽度增加到差不多十几米。在山谷的一侧,有连接码头的石质阶梯。
视线从山谷转移到水流,山谷深处的瀑布水量不大,而延伸到湖泊的水流则更像是溪流。远远地看过去,似乎有什么漆黑的东西盘踞在水流之上。
“…那个黑漆漆的东西是什么。”
眼镜小姐开口,指着我刚刚看到的东西,我们一齐望过去,女仆小姐一边操作快艇一边解释着。
“那是用来传导玛娜的‘魔导索’。”
“引导玛娜?”
“是的——作用于整个岛屿的结界上施加了引导玛娜的魔法,可以将岛屿内部的玛娜全部聚集到锁链上。魔导索从瀑布顶起始,末端在湖底,长度是岛上的几十倍,这样由结界将玛娜驱赶到锁链之上,均匀分布之后,就能将岛内残留的玛娜维持在低到无法发动任何魔法的地步——不过,这个魔法好像不会把魔科学设备里的玛娜给提取出来,所以手机还是可以使用的。但是岛上既没有信号也没有充电的地方。”
魔科学发展到21世纪,人们逐渐认识到,魔法的来源是自然界中所存在的玛娜。玛娜并非是凭空产生,而是由月光作为媒介,照射到地球的物质表面所诞生的能量来源。魔导索则利用玛娜均匀分布在良导体上的特征来减少玛娜残余。
“以前听说过会有玛娜过敏的人使用这种设备,不过这么大型的工程,还是头一次见。”
眼镜小姐似乎非常在意,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旁边的短发小姐则一副兴趣寥寥的样子。
船逐渐接近位于水流末端的码头,水的流速很慢,刚刚提到的魔导索大半部分都暴露在水面之上。外表上看,只是单纯的铁链,只不过形状比一般的铁链要大得多,如果用这种铁链绑在宠物身上的话,那起码得是和轮船体积差不多的动物了。我用雾子的头作为参照物,说不定雾子的头能穿过铁链间的洞呢。
快艇终于停靠在码头旁边,女仆小姐将缆绳环绕在缆桩之上,固定好快艇,我和雾子带着行李率先跳下船,正打算回头帮眼镜小姐搬运体积巨大的行李箱的时候,她身后的短发小姐已经将行李箱拎在手里。
我们四人终于抵达湖心岛,从码头可以看到山谷中隐隐约约的瀑布,头顶的不远处是横亘山谷的桥梁,在瀑布顶端的树影之间摇曳着,似乎能看到建筑物的痕迹。
女仆小姐检查了快艇上没有遗留的东西,整理好衣服,清了清嗓子,转身向我们四人恭敬地鞠躬,我们拘谨地站成一排,女仆小姐准备好之后,用非常有女仆味道的声调说道:
“各位客人,欢迎来到位于洞月湖中心的虚月馆,这是现任黑宫家主第一次邀请客人来到虚月馆,如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多包涵。在前往本馆之前,还有几件注意事项需要告知:
第一,因为岛上的球形结界,大部分地区无法连接玛娜信号,同样也无法使用魔法。
第二,岛内的设施年久失修,难免有所损坏,请务必注意位于山谷中央的桥梁,那是建筑本馆时用于搬运货物的简易桥梁,因为长时间未曾维护,有发生意外的可能。
第三,白天在岛内可以自由活动,晚上十点之后本馆将会锁门,请务必在那之前返回本馆。
第四,岛上没有现代魔科学装置,我会提前从山顶的人造溪流内打水使用,如果需要洗澡的话,会有提前准备好的热水。
我是黑宫家的女仆柏木,家主吩咐过,各位客人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会尽量满足。”
介绍完之后,她向我们欠身行礼,伸出手,引导我们走上沿着山谷逐渐向上的狭窄阶梯。
女仆在前,我和雾子跟在后方,最后边则是眼镜小姐和短发小姐。
阶梯两侧的泥上上残留着前几天的雪,山谷内常年背光,这些雪也许会残留很久,不过阶梯的栏杆上却干干净净。沿着山谷两侧生长着的常青植物十分茂盛,就算是冬天也看的出来,这些植物几乎要将阶梯也一同掩埋。在我们这些客人来之前,想必女仆柏木小姐一定仔仔细细地打扫了很多遍。
路上,我们四名客人相互介绍了自己。
我和雾子不必多说,戴着眼镜的是冰魔法使——冰室小姐,她介绍自己的时候语气温柔,自述是某大学的神秘学讲师,因为对战后的神秘学案例有丰富的了解,被黑宫家邀请而来。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柔软,吐出的语句摸起来说不定也是毛茸茸的。
短发的是拥有隐匿魔法的东野小姐,问及职业的时候她摆了摆手,冰室小姐则笑着介绍她“是前警察”。东野小姐不置可否,说了句“无所谓吧。”就催着我们往前走。冰室小姐悄悄告诉我们她和东野在路上因为意外相遇,冰室小姐乘坐的长途汽车因为暴雪抛锚,正是着急的时候,她却意外搭上了东野小姐的顺风车。
顺便一提,我介绍自己的时候自称是“调查员”,所以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雾子小姐听到我说是调查员的时候,捏了捏我的手指,像是在问我“为什么不自称侦探”。不过,我并不是发现有人是警察所以担心引起反感,只是因为自称侦探的话,总感觉不太吉利对吧?
继续沿着山谷攀登阶梯,这条狭窄的道路恰到好处的沿着地形延伸着,前后的视野都十分良好,得益于山谷接近笔直的缘故,站在阶梯的任意一处,都可以看到瀑布和码头。
我拿出手机,虽然没有玛娜,但所幸冲好玛娜的手机尚且可以使用,我拍了几张照片,抓拍了雾子扶着栏杆小心翼翼攀登的模样,冰室小姐也用手比出一个V,两人一起出现在取景框中,感觉真是有趣。东野小姐带上墨镜,说了一句“我就不必了”,侧身穿过在后边玩闹的我们三人,跟上柏木小姐。
“请问水结雾子小姐,这座山谷该不会是人工的吧。”
“唯独这个时候你才记得加上敬语…没错哦,都是由水结家的顶尖工人开凿的。”
“好厉害!”
“听好了哦,厉害的地方不止于此,想要开凿出山谷并非难事,关键的地方在于如何把人工构建的山谷做得浑然天成。这里边很有讲究的,月野姐姐大人这辈子都不会理解的。”
冰室小姐似乎相当在意位于山谷下方的魔导索,从阶梯上向下望去,那仿佛一条黑色的巨蛇盘踞在谷底。我们寻找着锁链的尽头,锁链向着山谷深处进发,一直到瀑布底部开始向上,最后在瀑布顶端消失不见,似乎埋进了地下。
我和冰室小姐说锁链像一条巨蛇,她的脸色发青,说了句“好可怕”。雾子掐了掐我的胳膊,我立刻停止捉弄冰室小姐。
“…以前有巨蛇在洞月湖出没的传说。”
前边一直沉默着的柏木小姐突然发话,冰室小姐的脸色更加糟糕了。她立刻紧紧跟在东野小姐身后,却又不好意思抓住东野小姐的衣角一起向上。
走了二十几分钟,海拔逐渐上升,阳光比谷底更加丰富了一点。向后方观察,可以看到雾气弥漫着的湖面,天空已经逐渐黯淡下来,湖和天空连接处模糊了界限,不久之后黑夜就会彻底降临。从这里向谷底望过去,也有着身处悬崖边缘的感觉了。
走出谷底之后,两侧的山谷之上是大片平坦的原野,原野上平坦又空阔,尽管是冬天,依旧有着翠绿的草地,草地之间有一条石子道路穿过,一直连接到山谷上的桥梁。在瀑布旁则分出一条支路连接上我们所在的阶梯。
柏木指了指瀑布上方的山坡,那条石子路就源自于山坡上的树林,沿着这条石子路向上就可以到达本馆。瀑布则由树林间穿插着的细小水流汇集而成,流动的水流难以完全冰冻,在溪流表面的薄冰之下,可以看到清澈的水。
“这些水都来自于岛屿两侧的给水管道吧?”
“呼——没错,这座岛怎么看也不像是天然湖泊的样子,毕竟只有这么大。”
雾子喘了一口气,才慢悠悠地回复我。
从阶梯转移至十字路,我们已经走完了一半的路。雾子的手心出汗,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她有点疲惫地说了一句“谢谢月野姐姐…大人。”
“当初的家主还真是怪人呢。”
我直白的表达感想。
“黑宫家难道是极端原始主义者吗,拒绝现代的魔科学设施只会让生活变得麻烦吧。”
“这里看起来可不是现代人生活的地方。”
东野冷不丁地补充了一句。
她身后的冰室小姐紧张地抓着东野的衣角。
“不是现代人的话,会是什么…?”
她似乎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拎着箱子的肩膀抖了抖,东野小姐沉默着接过行李箱,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仿佛是得到了安抚。
雾子小姐看着拎着箱子的我,“需不需要换一换?”她指着自己背上的包,我摇了摇头。
“交给姐姐大人就好了!”我把箱子放在地面上,展示着自己胳膊上贫瘠的肌肉,模仿着不知道哪里的角色语气说道。
一直很想试一试这句话。
雾子白了我一眼,抢走箱子走上山坡。最后,还是换我背上了背包。
——————————
“啊,抱歉!大家肯定觉得我怎么会是住在这里的家主呢,但是要注意,虚月馆是我的母亲提议修建的,所以,完——全——跟我没关系哦,所以我的气质和这里匹配不起来不是很正常嘛!”
家主的形象完全出乎意料。
搜肠刮肚一番,找到了用来形容她的合适词语——“辣妹”。
“…学校里偶尔也会见到这种风格。”雾子小声地自言自语。
头发是金黄色的,绝对是染的发;两边的手腕上套着层层叠叠装饰用的手环和串珠,穿着倒是相当谨慎地选择了普通的衬衫和百褶裙,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还穿着这么薄的衣服实在有点让人意外。脸上的粉底似乎比衣物还要厚一点,鲜艳的口红喧宾夺主了,不过不能否认的是,黑宫小姐确实有一张漂亮的脸蛋。
“呀,总而言之,确实是我邀请你们来这里破解谜题的哦。管理母亲遗产的律师一直在分批次地把遗物邮寄给我——据说是防止我乱还钱才这么做的——以往都是些钱啊什么的,这次送来了几张纸条,里边和虚月馆有点关系,所以我就从外边回来了。”
黑宫小姐大幅度地甩着胳膊,柏木小姐提前给她敞开本馆的门,我们也跟上脚步,陆续把行李放进巨大的门厅。
雾子眉头紧锁,难以相信神秘的黑宫家原来是这种形象。不过我也暗自庆幸,万一黑宫小姐是个严肃过头的人,说不定不会接受雾子代替水结家来到这里的事实。柏木小姐和黑宫小姐提起了雾子的事,黑宫小姐没有多在意,反而提醒柏木要好好照顾小孩子。雾子似乎有点不满,是觉得被瞧不起了吗?
门厅内装饰着的几乎都是些古典的画作,面前是宽阔的楼梯,构成了通向二楼的道路。会客厅、餐厅、厨房、书房以及柏木小姐的房间放在一楼,二楼则全部都是卧室,没有提前分配房间,我们拎着行李到达二楼之后,我和雾子选择睡在南边的两间屋子,冰室和东野小姐则选择了北边的两间房。二楼西边是黑宫小姐的房间,旁边是满是杂物的储物间,我好奇地进去转了一圈,里边有一个通向三楼瞭望台的狭窄楼梯,雾子则找到了半截天文望远镜。
“镜片好像还可以使用呢。”雾子把剩下的半截镜筒放在眼睛前,打开窗户,朝着山谷的方向望过去。“还挺清楚的,不过抱在身上太沉了。”
绕了一整圈,把行李扔进各自的房间。黑宫小姐相当善解人意地等待我们稍微放松一下,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她拜托柏木小姐给我们发了蜡烛,点燃了墙壁上的火把。看到火把,我才发现自己差点忘记了这里是无法使用魔法的结界之内。我试了试飞行魔法,身体却没有悬浮起来半厘米。
和光源一同到来的还有黑宫小姐的邀请,柏木小姐让我们准备好之后就前往一楼的餐厅,黑宫小姐正打算介绍本次的委托内容。我敲了敲雾子的门,她似乎因为攀登山谷而变得有点困倦,我告诉她马上就要知道谜题的内容了,她的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在餐厅集合完毕,黑宫小姐坐在长桌尽头的豪华座椅上,我们则依次落座。柏木小姐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一张小小的卡片,在所有准备工作完成之后,黑宫小姐像是主持社团会议的主持一样拍拍手。
“那么,我们开始吧!首先,柏木姐,麻烦你给大家读一下这首诗咯,所有的谜题应该就全部藏在诗里边,就和猜谜一样,听起来很简单的对吧。”
柏木小姐用克制的情感朗读着,被邀请来的我们四人安静地听着,冰室小姐闭上了眼,东野小姐扶着下巴,雾子低头看着卡片,似乎也在默读着。
我没有什么文学鉴赏的能力,对文字里隐藏的内涵更是完全没有一点头绪。这首诗在我看来,就是用相当凌乱的形式描述了某个月夜,作者看到了结冰的瀑布和桥,走到山丘之上觉得自己能够触碰到月亮,应该是虚月馆的场景。我这个业余读者唯一能想到的专业词汇只有“浪漫主义”这四个字,但到底浪漫在哪里了呢?我搞不清楚,月光每时每刻都会在宇宙中存在,就算今天看不到,也会有明天,直到死去为止能够看到的月亮实在太多了,把不同地点、不同时间的月色分个高低贵贱出来,我觉得是没有必要啦。
“好~大家已经读完了这首诗。这首诗是今年才收到的母亲遗物,律师说他得到的指示是,在今天寄给我一封信,信里边只有这首诗和一张便条,上边写着‘发现虚月馆的秘密了吗?’就结束了。我向律师确认过这是妈妈的笔迹,所以就回到了这里,很不方便对吧,明明连玛娜都封闭了,像个古代遗迹一样。”黑宫小姐吐了吐舌头,“那——有人有什么想法吗?”
从写有诗的卡片上抬起头,我发现周边的火把和现代的魔科学灯具比起来也十分明亮,看着卡片的时候也不会觉得眼睛疲劳。经过餐厅内镜面的反射,光线似乎特别汇聚在位于长桌尽头、馆主座位上的黑宫小姐身上,使坐在那里的她显得格外高贵庄重,完全没有刚刚的轻浮感。
看了看坐在我正对面的是雾子,她察觉到我的眼神,面无表情地瞪了我一眼,扭过头继续研究着发到我们手上的卡片。冰室小姐几乎要把眼镜贴在卡片上了,不像是有头绪的样子。东野露出了相当可怕的表情,皱着眉头,刑侦剧里边的暴力警探就是这个样子吧,感觉如果不是房屋的主人在场,她就要从口袋里掏出来烟斗了。
“…没有人想要发表一点看法吗?什么都可以哦,就算是错了我也不会生气,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嘛。”
黑宫小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完全没有一点英雄后代的架子。
“柏木小姐,可以给大家讲一讲虚月馆的历史吗?”黑宫小姐为了打破沉默,指示柏木小姐。柏木小姐讲述的东西和我们之前查到的差不多,除了前任家主推动虚月馆建设的事,还额外加上了女仆们的世代更迭。前任女仆在前任家主去世之后便辞职离开了,接替的就是如今的柏木小姐,柏木小姐大部分时间都独自照料虚月馆,在继任时已经离开岛屿搬到亲戚家的黑宫小姐则很少回来。所幸每年的遗产交接地点都设置在了虚月馆,所以律师和黑宫小姐,至少每年会来一次。而最近的遗产,就是在不到一个月之前完成交接的,其中就包含那封设置谜题的信件。
黑宫家如今并没有战争刚结束时的光鲜亮丽,黑宫小姐的父亲在前任家主怀孕后不久便失踪了,因为是入赘的缘故,似乎时常被黑宫家的其他亲戚瞧不起,承受不住压力之后便悄悄逃走了。从黑宫小姐的曾祖母到黑宫小姐,总共四代女性,几乎都是和女儿一起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光。
黑宫小姐露出苦笑,她如今考入了帝国公立的综合大学,并没有选择母辈们的魔科学研究道路,而是主修历史,想要从浩瀚的卷宗里证明黑宫家的繁荣曾经存在过。她的手指甲上涂抹了亮晶晶的指甲油,在柏木小姐的介绍下很不好意思地挥舞着手臂,柏木小姐反而一副十分骄傲,仿佛是在介绍自家女儿一般,指甲反射的光芒在她的女仆服装上飞来飞去。
“…黑宫小姐一年比一年成熟,今年则主动提出想要尝试探索母亲的秘密,想必前家主大人也一定会为此而十分满足吧。”
柏木小姐几乎要落下泪水,黑宫小姐急忙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柏木小姐则摆了摆手,弯腰说了一句我去给各位准备晚饭,就匆匆离开了。
“抱歉哈,我家的女仆偶尔就是这样,她有时候还会把岛上的水果和自己烤的曲奇寄给我呢。是个很棒的女仆对吧!我喜欢叫她柏木姐,她以前老是说这样不符合身份,现在倒是习惯了。”
黑宫小姐似乎是打算驱散有点奇怪的氛围,急忙转移话题。
“不说这些了,关于黑宫家其实还有不少事情,不过因为保密的缘故,可能大部分问题我都没办法回答,不过我还是尽量会多说一点的,万一对破解谜题有帮助呢。”
雾子率先举手提问,“请问黑宫家的魔法适性是什么?”
“欸——上来就问一个不得了的问题啊,嗯…因为有些同学也知道这件事,所以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吧——黑宫家的魔法适性是重力哦!”
“重力?”
“大概就是能够改变重力方向的感觉?我也没怎么试过啦,表现出来就是可以让石子或者其他的小玩意漂浮起来,小时候还蛮喜欢玩的,顺便一提这项魔法适性相当稀有哦,不过我也过了会炫耀这种东西的年纪了…”
操纵重力,是不是和我的飞行魔法差不多呢?不过我没办法让面前的小石子漂浮起来,只能自己稍微脱离地面,速度也没那么快。
“再说说那首诗吧,我都说了这么久了,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过了许久,东野先说出了想法。
“这首诗很浪漫——或者说很有画面感呢,说的完全是湖心岛的事情吧。冰瀑、桥和山谷,湖心岛上的这些元素很齐全吧。”东野向黑宫要来纸笔,在纸上画了一张虚月馆的剖视图,用虚线指示着视线的方向。“沿着这条线向上看,完全是诗里描绘的场景吗。看到了瀑布,听到了水声,桥,最后在某个角度上,最后攀登到山丘上的时候,处于距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不过,还是解释不了所谓的秘密是什么。”
她自己用否定作为结尾,又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那个…”
冰室小姐把手举起来了一点点。
“我比较好奇的是,这首诗真的是所谓藏着谜题的诗吗?”
她变换了腔调,仿佛突然身份就转换成了教师,不仅声音铿锵有力,连镜片后边的眼神都改变了。
“一般来讲,所谓的藏宝诗都会用字谜或者暗示的方式指明宝藏的方位,换言之,从文字之中可以获取的信息,必然可以和准确的地点相联系起来。也有结合其他定位方式的藏宝诗,比如通过太阳的方位或者历史事件来间接传递地点信息。”
“这首诗很显然描绘着从虚月馆底部的码头向上攀登时的所见所闻,如果作为抒情诗来看,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要说里边传达了什么样的地点信息,那大概只能确定是在这座岛屿上的某处。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准确的信息了…”冰室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最后消失不见。
“这说不定是一首隐喻诗。”
雾子紧接着冰室发言。
“这首诗描绘的东西可以看作是黑宫家族的发展轨迹,‘冰瀑喧嚣’代表战争年代,‘短暂的旅途’指的是黑宫家迅速成为举足轻重的大家族,‘桥’和‘浮光’指的是黑宫家在战后稳定下来,名誉已是身外之物,后边的‘我’和‘海洋’则分别指的是黑宫家和时代的波折起伏,至于最后两句,说不定‘月光’是指黑宫小姐哦。”
“这和宝藏有什么关系?”
“宝物就是对未来的希望啊,在三流的小说里边,不总有把这种缥缈的东西作为宝藏的结局吗?”
“那也太俗了吧。”
“那月野姐姐大人想一个不俗的结局出来。”
“不要强人所难。”
我们旁若无人地开始互呛。
“好了,不要吵了,我觉得也有道理啦。”
黑宫小姐拍拍手制止了我们。
“今天只是第一天,找不出答案很正常嘛,还是先解决晚饭吧——顺便一提哦,我喜欢吃炸鸡薯条,所以柏木姐估计已经这么准备好了今天的晚饭,如果有其他需要就去和柏木姐讲哦,当然——她不一定会答应就是了。”黑宫小姐说完便灵活地跳下座椅,大大咧咧地甩着手出去了。
没过多久,柏木小姐就用豪华的陶瓷餐盘给我们端来了堆成小山的薯条和炸鸡。
——————————
饱餐一顿之后,我询问柏木小姐是否可以在晚饭后出门,柏木小姐为了安全考虑,决定陪同我们一起在岛上找找线索。柏木小姐再次提醒,如果单独离开本馆的话,十点之前要回到馆内,大门上锁之后,就只有黑宫小姐和她能打开门,为了避免麻烦,最好在这之前就回到本馆。我看了看餐厅内摆钟显示的时间,下午五点我们从码头出发之后,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还剩下两个小时,时间应该还算充裕,我们集合在大门前,路过的黑宫小姐称赞了一番我们的干劲,就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柏木小姐,除了刚刚介绍的那些历史性的东西,请问前任家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雾子凑到女仆跟前提问。
柏木小姐一边穿上鞋子,一边回复。
“抱歉,我也是在前任家主去世之后才来到这里照顾本馆设施的。除了饭前我说的那些东西,其余的信息都是黑宫小姐偶尔告诉我的,前任家主她似乎是个很热爱月亮的人,所有和月亮,月光什么的有关系的事情,全部都会收集过来。你们说不定也听说过前任家主热爱天文学的传言吧。”
“本馆里装饰的画作上,大多会有月亮的元素呢。”
雾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啊,还有这种细节吗?”
“我就知道月野姐姐大人是绝对发现不了的,毕竟是个笨蛋侦探。”
在柏木小姐的带领之下,我们沿着来时的道路向下缓慢前行,道上没有照明,柏木小姐拎着提灯。小心翼翼地沿着石子路前进,今晚的月光十分明朗,穿过坡地上的树林之后,山谷上方的平原洒满银色的月光,天空上冷淡地悬挂着月亮。在路上,柏木小姐继续餐桌上意外结束的话题。
“虽然只是我的推测…前家主修建虚月馆的原因,或许是打算给黑宫小姐额外留下一份遗产,这座岛上有前任家主要交给黑宫小姐的东西。”
“要交给黑宫小姐的东西?”
“我也不清楚会是什么——说不定,与其说留下的是想要交给黑宫小姐的东西,更像是黑宫小姐想要的东西?”
“前任家主去世的时候,黑宫小姐多大年纪呀?”
我继续提问。
“这个…我也不清楚,之前的女仆在辞职时年纪已经不小了,连小姐的名字都记不清楚,我来到黑宫家的时候,老女仆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当时才没几岁的黑宫小姐在本馆里孤零零地待着,自从前任家主去世之后,听说那些来分遗产的远房亲戚们都觉得黑宫家没有利用价值了。我给老女仆写信询问情况,她的回信上连小姐的年龄都写错了。”
我们这次没有直接沿着山谷边缘的阶梯前往码头,而是先绕了远路,到那座来的时候错过的桥上看一看。
接近那座桥的时候,感觉比起桥梁,不如说是一块巨大的木板更加合适。
“呜…这种东西真的算是桥梁吗?”
大概也就三米宽,用木棍和绳子在边缘钉上简陋的护栏,就这么横跨了十几米的距离。
“据说是前任家主要求保留下来的。黑宫小姐待在这座馆的期间,偶尔会在半夜到桥上散步。”
东野小姐大胆地踩上桥面,试了试硬度之后,似乎放心地站了上去。冰室小姐也跟着走上了桥,不过两人站在一块,无论是穿着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都完全不搭调。我拦住想要上桥的雾子,万一因为人多桥面塌陷怎么办?雾子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和我一起站在桥边。
桥所选择的位置可以听到微弱的瀑布声,向湖面的方向望过去,还可以看到天空中的月亮,视线拉远,湖边的灯火也若隐若现。我戳了戳站在我身后的雾子,想要和她分享美景,她怔怔地望着湖面上的月亮,没有察觉我的动作。柏木小姐轻声咳了两声,提醒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东野和冰室才依依不舍地从桥面上走下来,我们回到瀑布前的分叉路上。
顺着阶梯一路向下,提灯的光线似乎被幽深的氛围所缩短了亮度,山谷上的植被又十分茂密,在狭窄的阶梯上我牵着雾子的手,磕磕绊绊地到达码头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了。
码头和来时没有区别,雾子走向码头边缘。
“柏木小姐,你看——”
雾子指着地面询问,我们围过去,在地面上有一道明显的弧形痕迹。
“啊,这是结界的痕迹。”
“结界的痕迹?”
“是的,球形结界边缘尽头穿过了码头,这里似乎是特意留出来的一段,在这里是有玛娜信号的——不过请不要向外传播虚月馆的内部情况。在馆内的瞭望台上也有信号,那座瞭望台很高,有一部分穿过结界伸了出来,小姐偶尔会在那里和朋友打电话。”
也就是说,在弧形之外可以使用魔法。我轻盈地跳过去,试了一下飞行魔术,飘起来几厘米之后,我解除了魔法。
“真的哎,好像穿过了什么无形的屏障一样。”
雾子也试了试水魔法,她揉了几个水球扔到结界内部,水球轻松地穿了过去。
“看来仅仅是禁止在内部发动魔法而已。”
“从原理上考虑,通过魔导索将内部的玛娜汇聚于一处并传导到外侧,仅仅是降低了结界内部的玛娜浓度而已,如果有足够的玛娜——比如魔导索附近,应该还是能发动魔法的。”
冰室小姐向我们解释。
来时看到的魔导索静静地待在水流之下,我想象着这条黑色的巨蛇,从岛上蜿蜒爬行到湖底中。岛内的水流湍急,即使想要接近魔导索也十分困难。
“月野姐姐大人。”
我听到雾子呼唤我,她站在码头尽头,正在远眺着月亮。
“姐姐在这里哦!怎么了?”
“你没有发现奇怪的地方吗?”
她伸手指了指天空,我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那是月亮的方向。
她伸出指头,指着天空中的月亮。我眯着眼睛看着那轮圆盘,太亮了还是太暗了?冬天的夜晚连云朵都结成冰块落在大地上,视线开阔,月亮比平常看起来似乎要更加清晰。
“月亮哪里奇怪了,不如说很漂亮呢,还是一轮圆月呢。”
“不对,这很异常。”
她认真的样子让我有点毛骨悚然。
她从口袋里拿出来抄写的诗,迎着月光重新读了一遍。
“…我在攀登月亮——月野姐姐大人还没有发现问题吗?”
“欸?到底有什么问题,我们不正打算沿着阶梯向回走吗?”
其余三人听到我们的声音,也来到身旁。
“我在攀登月亮——”
她伸手指着阶梯的方向。
“——可是,月亮和阶梯,完全是相反的方向。”
——————————
回到馆内,大部分火把都熄灭了,只剩下柔和的光线照射着。黑宫小姐披着毛毯,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手里捧着什么小说,借着壁炉的火光安静地阅读着。
看到我们回来之后,她翻过身挥了挥手里的书本向我们打招呼。
“怎么样呀,发现什么线索吗?今天晚上似乎有雪哦,我听早上运送物资的船员说的。”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向黑宫小姐解释我们的发现。黑宫小姐瞪大眼睛,掀开毛毯,跑到客厅的窗前向外眺望,月亮没有任何悲悯之心,依旧挂在它应该存在的地方。
身处北半球,月亮总是出现在偏南方的天空上,这座岛自南向北升高,攀登到顶端,应当是背向月亮而行。
“那首诗,或许描绘的并非这座岛的风景。”
我提出一种可能。
“或者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月亮的位置改变了?”
“那也不会从北边跑到南边的天空上吧,仅仅几十年而已…”
东野和冰室小姐也提出了看法。
“感觉发现了很有趣的事实呢…”黑宫小姐似乎没有感到挫败,站在窗前,她伸了个懒腰。
“这也是重大的进展吧,晚上我也要出去转一转,说不定会发现线索呢,把你们的路线告诉我吧。”
我们复述了路线之后,互相道别,从柏木小姐那里要来了烛台,各自回到了房间。
登上前往二楼的阶梯,和东野以及冰室简单地说了一声晚安之后,雾子突然拽住我的胳膊。
“说起来,馆内还有个地方没去吧。”
“啊,三楼的瞭望台。”
我们端着烛台,走进位于北侧的储物室,杂物中间清理出了一条道路前往通向露台的木质阶梯,我们注意没有踩到什么物品,小心翼翼地走上阶梯,推开盖在头顶的地板门。门上没有多少灰尘,看来最近也有人使用,根据柏木小姐的描述,黑宫小姐有时候会到瞭望台上结界之外的部分和朋友通话。
站在露台上,才察觉到风力强烈,我们现在正处于整个洞月湖里海拔最高的位置。
从这里可以望见我们来时的码头,月光清晰地照耀着整座岛屿,对于身处现代的魔科学社会许久的我来说,如此明亮的月光如同梦境一般不可思议。
“…结界的痕迹。”
顺着她的手,北侧的栏杆旁的地面上有一道弧形的裂痕。
我蹲下身子,这道痕迹很浅,似乎仅仅是作为标记使用,弧形之外就是结界外侧。
“和码头好像有点不一样——码头的裂缝很深,这里的裂缝倒像是一道浅浅的标记。”
我踏出弧形之外,发动飞行魔术,将身体向上抬高了几厘米,如果有飞行魔法的大师的话,说不定可以直接围绕岛屿飞向码头。
我们在瞭望台上环顾四周,这里几乎就是岛屿的最北侧,再往北一点就是悬崖,这座馆距离悬崖的距离相当近,我冒险探出身子,如果从这里落入水中的话,说不定会在水面上粉身碎骨。雾子站在我身后,我听到她可爱地打了个喷嚏,我笑着把围巾抽出来一段,系在她的脖子上,围巾很长,我们两个人就这么连接在一起,看着月亮。
“雾子没有拒绝我的围巾,好幸福——”
“就算我说不要月野姐姐大人也会强迫我吧,用会感冒作为理由。”
“哼哼哼,雾子逐渐变得了解我了——啊!不要擅自离开啊,会扯到我的。”
雾子拽着围巾走下阶梯,我只好跟着她回到室内。温度一下子暖和起来了,这座馆里好像有着可以循环利用壁炉热量的管道。我们在二楼分别之后,回到了位于南侧的房间,拉开窗帘,就可以透过窗户看到月亮。东野和冰室小姐分到了北侧的房间。换好睡衣,我正打算去雾子的房间,恰巧看到了两人计划去三楼瞭望台,我提醒她们注意保暖,冰室小姐点了点头,和东野小姐靠得更近了。
就在此时,时钟敲了十一下。
楼下传来了柏木小姐的声音,从二楼的栏杆探出头,黑宫小姐也打算回房间了。
“啊,是月野小姐,没认错吧?”
“没错没错,黑宫小姐不是打算出去转一转吗,有钥匙的话,随时都能出去吧。”
“我是这么想啦,但是外边好像下起雪了。”她指着门外,柏木小姐正在锁门。“哼哼,不过我打算等雪停了再出去哦,我定了闹钟,也和柏木姐说好晚上喊我一声。感觉雪不会下太久,到时候说不定可以看到和诗里一模一样的景象呢,这里的瀑布可真的会结冰呢。”
“欸,明早我也一定要看一看。”
我真心实意地表达羡慕。黑宫小姐相当骄傲地嘿嘿了两声,正要转身离开,我喊住她,她不解地向我歪了歪头。
“那个,黑宫小姐觉得所谓的秘密会是什么呢?”
“嗯嗯…从历史上来看,黑宫家留下的秘密就是那种保密的武器吧,说不定,这座岛上有什么还没有公开的技术,说实话,最近帝国那边…啊,我似乎说太多了。”她露出一个寂寞的笑容,敲了敲脑袋,向我说了一声晚安,我也只好向她道别。
帝国似乎还没有打算彻底放过黑宫家。
——————————
“我可没有说允许月野姐姐大人进来了。”
门没有关紧,我推开门走进了隔壁雾子的房间。她已经换上了睡衣,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缩成一团,拿着羽毛笔,借着烛台的光线在纸上写着什么东西。
“怎么会有人换完睡衣还不把门锁上,雾子是在换完衣服之后等着姐姐大人来房间里吧——”
我来到雾子的身后,从身后轻轻抱着她的脖子。
桌子上凌乱地摆放着几张纸,最上边那张被当作草稿纸使用,上边写满了文字,用箭头和形状辅助思考,在纸张的边缘,留出了一点小小的空白,整齐地写着字。我凑近观察,雾子大方地让出位置,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抖了抖身子,小声说了句“好痒”用自己的脸往我这边挤一挤,调整到了舒服的位置。
不知道依照着什么样的规律,她似乎在推敲着这些元素的关系。我从卧室的沙发上拿起毛毯,披在了她的身上。
“月野姐姐大人又在做多余的事。”
虽然这么说着,她依旧把毛毯向自己的身上裹紧了一点,黑色的长发也被一同卷在毛毯里,我伸出手,帮助她整理好头发。头发如通过瀑布一样落在椅子后方,穿过指缝,感觉很舒服。
“有什么线索吗?”
“嗯…”她把双腿蜷起来,整个人像蜗牛一样蜷在凳子上,“这座岛,就如同囚笼一样呢。”
“囚笼?”
“首先是整座岛的入口,这里距离最近的港口也有好半小时的船程,出口仅此一个,这里还算勉强说得过去,码头仅供自己使用就可以了,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在岛屿的顶部修建本馆呢?如果只是为了观景的话,大可以额外修筑瞭望台,这样也不必增加脚程,本馆安置在山坡下的平地上,也不会影响观赏月亮。”
她手中的羽毛笔逐渐向下移动,指着“结界”二字。“禁止魔法的使用也让人不明所以,如果有魔科学研究的打算的话,为什么又要禁止魔法使用呢,本世纪至今为止的魔法恐怖事件之后,在所有的监狱里都增加了魔法屏蔽结界,但在自家的庭院内使用这种技术,是魔法恐惧症吗?”
“如果将这里作为监牢看待的话,先不说黑宫家被囚禁的原因为何,结界的密封性本身也不足,码头和三楼露台都有使用魔法的可能性,除此之外,也有办法在水流小的时候进入山谷底部,通过触碰锁链的办法释放魔法。这样一来,如果黑宫家是潜在的魔法恐怖分子,也有办法用原始魔力把周围铲平,不过还好洞月湖足够宽阔,没有聚焦器的话,魔法也就几米的射程。”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羽毛笔在纸上嗒嗒嗒地敲击着,细小的墨滴在纸上形成圆形的轨迹。
“建造这座馆,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她拿出写有诗的纸片,上边布满了标注的痕迹。她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在“水流”二字上停下来。
“根据柏木小姐的说法,这里没有任何魔科学器械,水流来自于岛屿两侧的给水管道,但是,给水管道的水流足以人造瀑布,未免太浪费了,这仅仅是为了造景而已吗?”
我完全插不上话,雾子喃喃自语许久之后,似乎是放弃了一样趴在桌子上。烛台的长度已经缩短了不少,我走向窗外,月亮孤傲地悬挂着,看不到星星,窗台上有絮状的物质闪闪发光,我打开窗户,用手指捏起来一点,冰冷的触感蔓延到全身,雾子来到我的身后。雪花反射着月光,逐渐积累在泥土与枝叶上方。
困意袭来,和雾子道别之后,我走出门外,火把被柏木小姐熄灭了大半,馆内没有声音,对侧东野和冰室的房间门缝透出些微的光线,好像亮着灯,是在破解谜题吗?我没去打扰他们,黑宫小姐的房间则没有什么动静,她打算在雪后去散步,已经在为半夜的小小旅行补充睡眠。
回到房间,我瘫倒在自己的床上,雪花在窗台上积累了薄薄的一层,床铺也柔软无比,仿佛我被温暖的雪花所承载着,我幻想着明天早上结冰的瀑布,陷入沉眠。
在梦中,我见到了向上飘落的雪花。
第二天一早,我敲了敲雾子房间的门,在得到迷迷糊糊的回应之后,便走进房间欣赏正在慵懒地换上便服的雾子小姐。她张口打哈欠。桌子上摆放着昨晚的笔记,烛台相比于我走的时候又缩短了许多,她的笔记上边又增加了大段大段的文字。
走出门,东野正扶着冰室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去,冰室努力抬起头打招呼,随后便死气沉沉地倒在了东野小姐的身上。我和雾子不知所措地盯着她们,东野小姐似乎是察觉到了误会,和我们一起把冰室搀扶到一楼的会客室,用热水瓶里的水给冰室冲了一杯红茶,就向我们解释事情的缘由。
昨晚冰室和她在三楼的瞭望台上聊了一会儿就因为下雪回到了室内。东野在瞭望台上应付着一直问来问去的冰室,一直找不到停止话题的地方,逐渐演变成了冰室向东野大倒苦水的结局。
“…她说了些大学里的事,说实话我也不太知道怎么应付,就只好一味地安慰她。”东野不好意思地说,她本来利落的齐耳短发也变得乱糟糟的,看来昨天晚上似乎怎么睡好。“她还去向柏木小姐要了酒,没有喝几口就倒下了,本来打算把她送回房间,但因为担心她晚上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就把她留在我那里了——没有多余的事。”察觉到我们的眼神,她在最后补充了一句。
冰室已经逐渐苏醒,早上起床之后她被东野小姐搀扶着到房间里的厕所吐了一大堆,现在正虚弱地靠在东野的身上。
“所以说我根本不擅长照顾别人…”
“那昨晚上柏木小姐还真是辛苦。”
我为那位勤劳的女仆感叹。
“这是身为黑宫家的仆人应该做的。”柏木小姐出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会客厅,把离门口最近的雾子吓了一跳。
“看来黑宫小姐还没有起床,请各位稍等,我去催一催小姐。”
她环视了一圈,就急匆匆地走出去,从客厅里听到了她上楼的声音。
“柏木对黑宫小姐真是一心一意呢。”
雾子轻声说了一句。
从会客厅里可以看到门外,昨晚的大雪果然在半夜就停了,外边积累了厚厚的一层雪,连我们来时的石子路都已经消失不见了。我走到窗前,石子路上有一行脚印,看来是昨晚黑宫小姐出门时留下的。不远处山坡上的树木也被涂上了白色,雾子也走了过来,斜靠在我的身上。
“真漂亮呢,月野姐姐大人。”
即使不存在魔法,这座岛屿上也会有如此漂亮的风景,我想象着昨晚黑宫小姐出门时会看到的场景,月光皎洁,看到的世界,全都是银色的制品吧。
“黑宫小姐不在房间里。”
柏木小姐又一次突然出现。
“是昨晚没回来吗?”我想到门外的脚印,如果黑宫小姐回来了的话,应该就不止一排脚印了。我看了眼雾子,她也皱着眉头,外边的气温如此之低,如果在外边待上一晚上的话,绝对会出问题。
东野说了句“我去检查会不会在其他房间里”就冲出门外,冰室小姐伸出手想要和她一起出去,我制止了她,让她好好休息。随后和雾子连同柏木小姐一起,上楼检查各自的卧室。柏木小姐在征得所有人的同意后,和我们两人一起检查了卧室,全部都空无一人,黑宫小姐的房间只留下了掀开的被子,内部冰凉,没有其他痕迹。
东野检查了一楼,同样一无所获。
我们聚集在二楼的杂物间门外,但对可能出现的场景都心知肚明。
这里同样只有毫无生命的物件们。柏木小姐沉默着攀登上露台,我们紧随其后,凛冽的空气缓慢地流动,太阳灰蒙蒙的,看向悬崖下的湖泊,漂浮着还没有完全融化的薄冰。
“你们看…”
东野指着远处的山谷——
——桥,不见了。
唯独雾子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说起来,露天的瞭望台上——为什么没有雪呢?
我们在死气沉沉的氛围之中走出本馆。
冰室小姐强硬地抓住东野的手腕,我们明白她的意思,她要和我们一起寻找黑宫小姐。
门外只有一长串的脚印,沿着石子路一路延伸。柏木小姐的步速很快,她避开了原本的足迹,几乎要奔跑着前往脚印的终点。穿过山坡上的森林,来到瀑布前,山崖上的流水表面结了冰,但在内侧却依旧有着水流的流动,瀑布外层的细长冰柱如同利刃,像是一排参差不齐的尖牙,等待着把什么东西吞入口中。
脚印一直延伸到消失的桥上。
我们走到山崖边,下方散落着零星的碎片,水流量因为结冰的原因陷入了枯水期,大部分碎片都卡在了河床暴露的石头之间,那条漆黑的魔导索也安安静静的躺在河床之上,暴露出来了一大半。碎片以一种诡异的痕迹向瀑布方向延伸,我们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碎成几段的桥面,以及——黑宫小姐的尸体。
我让冰室和雾子抓住情绪几乎崩溃的柏木小姐,东野向我点点头。我们立刻沿着阶梯前往谷底。
踏入冰冷的水中,我把卡在石头之间的双腿抽了出来。我们没有固定用的道具,只好和东野一起抓住身体,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摆放在勉强称得上平整的地面上。
黑宫小姐浑身扭曲得不成样子,她的身上遍布伤痕。我扭过头不愿再看,东野却俯下身,解开外边厚厚的衣服,暴露出惨白的躯体。
“头上有伤痕,大概是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右侧的眼眶,右侧的手臂被折断了。双腿上的骨折都是开放伤,万幸的是没有伤到血管…那就不是失血而死的了,身上不少淤青。”东野冷静地解释着尸体的情况。
我代替东野检查周围的环境,木板制成的桥面大部分都落在了这里,由于水底的地势复杂,且水流中央也有不少凸起的石块,找到的木板几乎可以把桥面拼凑得七七八八。只有细长的栏杆少量的碎片,沿着水流抵达了河流终点。尸体下游的十几米处,有闪闪发光的东西,我捡起来,发现那是本馆的钥匙,系在一条长长的绳子上。
我将一块和人体差不多大小的桥面碎片拖到岸上,和东野小姐一起将黑宫的尸体放在木板上。东野小姐脱下外套,盖在了黑宫身上。后方传来声音,柏木小姐跪倒在地面上。身后是面无表情的雾子,和同样抽泣着的冰室。
抬起尸体,我们艰难地回到馆内,柏木小姐一路上都握着木板上暴露出的手,她的背影没有丝毫生机。东野小姐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身衣服,便问我要走了之前侦查用的相机,说要去拍摄事故现场,留下我们四个人和黑宫小姐待在一起。
雪花又从天空飘落下来了,我们紧张地等待东野小姐。时钟滴答作响,冰室小姐不停在窗前和沙发上来回踱步,气氛逐渐演变成了谁先提出“去寻找东野小姐”,在冰室即将按捺不住的时候,门开了,东野小姐抖了抖身上的雪花,把宽檐帽挂在衣帽架上,沉重地坐在沙发上,冰室小姐朝她那边靠了靠,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时钟敲响十下,沉默着的东野抬起头,长长吐了一口气。
“黑宫小姐已经死了。”
她铿锵地下达了最终审判。
柏木小姐又开始抽泣起来。
雾子站起身,走到东野小姐面前,东野小姐默契地把相机交给她,她摆放在会客室的矮桌中央,播放着照片。
黑宫小姐的尸体在瀑布底部被发现,发现的时候卡在水路中的岩石之间,旁边散落的是位于山谷中央的桥梁碎片。死因似乎是撞击,但我们几人并没有专业的法医学知识,只能肯定黑宫小姐身上的凹痕似乎都可以成为致命伤,值得注意的是,黑宫小姐的下肢收到的撞击似乎更加严重,左脚几乎粉碎,大腿向前弯折,而上半身则主要是头部和右手臂的损伤,躯干部分则是不规则的撞击。
我们互相印证了口供,黑宫小姐是在半夜雪停之后才出门的,柏木小姐每隔一小时都会起床看一看,在昨晚三点的时候,她出门叫醒了黑宫,她本打算劝黑宫小姐不要出门,但黑宫小姐似乎不为所动,反而兴致勃勃,拿起提灯就走出门外。东野也印证了这个信息,因为冰室的缘故,她睡得并不沉,听到了黑宫和柏木交谈的声音。冰室在半夜醒来了一次,她的头很痛,看到东野躺在旁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月光从窗户外边照了进来,她起身拉上窗帘就接着睡觉了。
在我们出门之前,雪地上只有黑宫小姐的脚印,而阶梯和码头上则没有任何脚印,在黑宫小姐之后,直到白天都没有人再走出门外。
柏木小姐提到的提灯,并没有在尸体周围发现。
我们反复浏览着照片,河流里没有出现相似的碎片。或许是被冲到湖泊内部了。
是意外吗?
我拿出手机,说我要去三楼瞭望台联系外界援助,身为前警察的东野点了点头。我转身离开会客厅。
踏上杂物间的阶梯,推开地板门。手机逐渐接收到信号,我向悬崖边望过去,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之前,我闭上眼睛,想象着昨晚发生的事。
黑宫小姐走向桥梁,站在上方。说不定是因为雪太厚,而连同桥梁一同坠落山谷。
但这样的话,为什么提灯消失掉了?为什么尸体和桥面不在桥梁的正下方,而位于瀑布之下?
我向悬崖之外望过去,湖面正反射着灰蒙蒙的阳光。
在悬崖之下,我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提灯。
漂浮在水面之上,断掉了一半提杆的灯,在水面之上轻轻摇晃。
电话里的滴滴声消失掉,对面询问我有什么需要,我告知他们请联系最高的负责人。
在黑宫家的虚月馆里,或许发生了谋杀案。
从露台上回到会客厅,柏木小姐点燃了壁炉,冰室帮着雾子泡了红茶,我告诉她们电话里说两小时之后就会抵达虚月馆,柏木小姐自暴自弃地说“警察来还有什么用呢…”,把劈好的木头扔进壁炉,火苗窜到空中,如獠牙一般,东野急忙上前拉开女仆,我们闻到了头发烧焦的味道。
柏木小姐此时已经崩溃。
“是我杀了小姐吧…我不应该让她在晚上出去,如果当时拦住她的话,说不定就…”
柏木小姐倒在沙发前,东野将她扶起来,安置在沙发上。雾子端过来红茶,柏木小姐稍微喝了一点,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前方。
“如果不是意外呢?”
四人一同望向我,空气变得十分凝重。
“啊啊,那个,并不是说真的不是意外哦,只是说如果这件事不是意外的话,会有哪些可能性。毕竟我们不是警察对吧,在警察来之前,提前准备好要提供的情报不是更好吗。”
我赶紧摆手解释。
似乎散发了一点生命气息的柏木小姐又倒向沙发。
“是我杀了小姐…”她声音嘶哑地说着。
“柏木小姐别再说了…”冰室看不下去了,坐在柏木小姐身边,握住她的手。
“有什么证据说明不是柏木小姐呢?”
东野突然开口问道。冰室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震惊到了,她瞪大眼睛盯着东野,不敢相信她的话。
“我觉得东野小姐并不是在怀疑柏木小姐,她仅仅是在指出一个误区——在没有缜密的推理之前,我们没办法断言某个人到底是不是凶手。”我站起身子,来到壁炉前方。
“所以,我们试一试吧,既然警察现在还没有来,不如试试用证明彼此不是凶手。我讨厌传统的方法,犯人会伪造不在场证明,凶手会拿出伪证,所以——反证法,我们不如先假设彼此是凶手,再讨论如何实现犯罪手法。”
我顿了顿,露出不合时宜的笑。
“当然,一切都是在我们认为黑宫小姐是意外死亡的前提下,这只是在警察来之前所进行的思维游戏,并不是真的有凶手在我们之间。”
“等等,这未免有点…”冰室想要反对她,但身旁的柏木小姐却在喃喃自语,“是我杀死了小姐…请抓走我吧…”
“看吧,我们要证明柏木小姐不是凶手,不过——用假设她是凶手的方式。”我耸了耸肩,没有人再提出反对。
~以柏木小姐为凶手的推理~
“柏木小姐昨晚在黑宫小姐出门之后,只要悄悄跟在身后,随时都有下手的时机吧。”我决定打破沉默,头一个发言。
“说起来,我们还不知道柏木小姐的魔法适性呢。”
“我…没有魔法适性。”柏木小姐摇了摇头,此时她反而恢复了精神。
“柏木小姐跟出去的话,就不可能只留下一条脚印了。”冰室小姐也进入状态。
“不,有办法。”
我站起身子。
“在黑宫小姐踏上雪地之前,她就已经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了。”
东野好像有点感兴趣了,抬起了头。我看了看她,继续说道。
“柏木小姐在黑宫走出大门之后立刻用某种方式敲晕了她,之后背着黑宫到瀑布上,将黑宫扔了下去。顺便,黑宫手里的提灯我刚刚在后方的悬崖下发现了,柏木小姐回到馆内,发现提灯落在了附近,为了避免矛盾,就登上露台,将提灯扔在了悬崖下方。”
“不可能,桥梁的断裂又该怎么解释?”
雾子打断我。
“既然黑宫本打算前往桥上,想必柏木小姐是打算营造出在桥上失足跌落的场景吧。但是半路中因为没有力气或者其他原因不得不将黑宫扔在了瀑布下,于是只好去桥上拆掉桥,企图蒙混过关。”
“但是桥面也在瀑布下方。而且柏木小姐回来的话,只有一行脚印啊。”
“那我就没办法解释了,换言之,柏木小姐大概率不是凶手。”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我们证明了柏木小姐的清白。
“雾子会怎么做呢?”
我将矛头对准雾子。
~以雾子为凶手的推理~
“月野姐姐大人还真是没安好心呢——我会魔法哦,我可是水魔法使,我能操纵已存在的水,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想办法用魔法吧。”
她站起身子,构思着自己的手法。
“想要知道黑宫出门的时间很简单,在房间里就听得到。知道了她出门的时间,想要作案就很容易。”
她指了指头顶。
“还记得三楼的瞭望台吗?今天我们上去的时候,唯独上方没有积雪,加入这个考虑的话,我应该是在昨晚在露台上使用了魔法。”
雾子在壁炉前方站定。
“将空气中的水凝结之后,变成水流。结界外的玛娜相当丰富,所以,我有办法收集到极远处的水分。这些水冲刷掉了瞭望台台上的雪,一直延伸到山坡上的森林。”
她双手挥舞着,形容着水量的巨大。
“在森林里向下放奔涌而去,冲击到了恰好来到桥上的黑宫小姐。连同桥梁一起被击垮,坠入山谷之中。”
“但这样的话,早上会发现本馆周围的雪全都不见了吧。”
冰室提出质疑。
“还有一个办法。虽然水的强度很低,没办法托着我在空中飞行,但是可以把我从屋顶依靠冲击力顺流直下到悬崖底部——有点危险就是了——在那之后可以一直靠岛屿外的水流前往码头或者其他地方。”
“之后呢?”
“嗯——”她做出思考的姿势,“我可以将湖泊里的水倒灌进岛屿两侧的水管之中。”
我拿出汇合前在游船上拍摄的照片给她们看。
“就是这些水管,山顶的水流也一定是从这里出现的。我只要将水倒灌进这些水管,就能加大瀑布上方的水流量,足够的水流喷射到桥上,之后——就和前边一样了。”
“啊,如果说为什么黑宫小姐的尸体在瀑布那边,也很好解释——我可以来到码头旁水流末端附近,将水倒灌进山谷,就能推动着尸体和断桥抵达瀑布下方。”
我举起了手,雾子相当不满地点了我的名。
“你难道要反对我的推理吗,月野姐姐大人?”
“可是,提灯是在悬崖后方发现的,你的手法怎么把提灯带到悬崖后方呢?”
“我可以先回收提灯,再用水流倒灌。”
“那码头和底层阶梯上的雪也会被冲刷掉,而且水流增大的话,还会形成冰瀑吗?”
“这些事情只要控制好魔法力度就行吧,从黑宫小姐去世到瀑布结冰的时间应该也足够吧。”
“不不不,瀑布上方可是相当豪华的冰棱哦,可不是一时半会能结冰的。而且你的手法还有一个致命问题——你该怎么回到馆内呢?”
她愣了一下,思考了一会,终于开口。
“月野姐姐大人一开始问这个问题不就好了吗?害我白费口舌。”
从壁炉前回到沙发,她坐在我的身边,刻意把我挤到沙发边缘。
“那个,我觉得说不定东野小姐可以做得到。”
冰室成为了下一个发言人。
~以东野小姐为凶手的推理~
“那个…东野小姐很厉害哦,昨晚和我讲了许多故事。嗯…我都记不太清楚了,但是东野小姐她,过去好像当过卧底呢,因为隐匿魔法,就算跟踪别人也很容易。欸,我是不是不能说这些…”好像突然意识到了错误,她把目光转向东野小姐,东野小姐点了点头,说了声“没关系”,就示意冰室继续说下去。
“东野小姐在我喝醉以后,听到了黑宫要出门的声音。所以呢,她就跟在身后,虽然不能使用魔法,但是悄悄到书房或者客厅,打开窗户再出去也是可以的吧?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东野小姐其实走路的时候都没什么声音呢,说不定连本人都没发现,哎嘿嘿~”
冰室不自觉地靠近东野的位子,雾子好像看到了什么珍奇的画面一样用力戳了戳我的身子。
“在黑宫小姐走远之后,她从本馆出来,走进了树林,这样的话会在本馆和树林之间留下脚印但是数量很少,只要在回来之后,将房顶的雪推下去掩盖就好了。东野小姐在树林里走着,边走边摇晃树木,将脚印掩盖——啊,也可能是返程的时候掩盖的,总之,树林里有办法不留下任何脚印。在黑宫小姐抵达瀑布附近之后,只要在接近树林的瞬间杀死黑宫小姐就好了。”
冰室完全进入了角色,好像不知道自己正在说十分恐怖的话题。
“这样,留下的痕迹就只有树林附近的了,要处理的东西很少。这之后接着黑宫的脚印走到桥上,再用什么重物拆掉那个简陋的桥就好了,提灯也可以捡回来在露台上扔到悬崖下,整个过程就很漂亮了。”
“断桥在瀑布下方哦。”
我小声提醒。
“欸欸,好像是哦。”
“…为什么要拆掉桥?”沉默的东野小姐说话了。
“为了伪造失足死亡啊。”
“伪造瀑布附近失足死亡就可以了,何必大费周章?”
“是,是哦。说起来刚刚柏木小姐也是,伪造意外的话,不一定要拆掉桥啊。”
冰室终于察觉到了漏洞。
“另外,用雪掩盖脚印是不可能的,早上的时候森林一整片都是白色,本馆除了露台,其余露天的屋顶并没有哪里缺失了雪。”雾子补充道。
“抱…抱歉,我觉得这个手法还很聪明来着…”
冰室小姐挫败地回到东野身旁。
“那,我来说说月野小姐吧。”
轮到东野的回合了。
~以月野小姐为凶手的推理~
“月野小姐,适性是飞行魔法吧?”
她询问我,我点了点头。
“那么,月野在晚上听到黑宫出门的声音之后,就前往了露台,当时的露台上有雪,会留下脚印,因为担心被发现有人来过,所以月野清理掉了所有的雪,再去瞭望台上使用魔法。”
“据我所知,飞行魔法是只能作用于自己的魔法,可以维持自身于地面间一定的相对高度,所以她从瞭望台的结界边缘跳出去,越过悬崖,就可以到达结冰的湖面上,之后沿着结界的边缘来到码头旁的水流之中。”
“水流里巨大的魔导索就是凶器,月野小姐只需要抱着湖泊中相当长的魔导索沿着结界外飞行到桥的正上方,再看准时机砸下去就行了。”东野把一只手从头顶缓缓地拍在另一只手上,杀死了不存在的黑宫小姐。
“其他的事情都很好解释,桥面和黑宫被魔导索的推力打进瀑布下方,而那个提灯只需要沿着河流走进去回收就可以了。”
东野完成了她的诡计,不过立刻挥了挥手。
“…这个手法很不完善,比如,月野小姐的飞行魔法真的能带动如此巨大的物体吗?提灯的回收是必要的吗?如果要伪造成意外,那么相当多的地方都显得不够简练,倒不如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用石头从结界上方砸死黑宫,再折断尸体的四肢伪造成意外就可以了。当然,也可以解释成月野可以布置了这么个现场,就是为了让人觉得手法复杂,没有必要,不过那样的话,不就更增加了怀疑自己的可能性吗?总而言之,月野的杀人手法尽管存在可能,但并不完备。”
“说起来,如果要伪造意外死亡的话,其实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把黑宫小姐扔在湖泊内部吧。”自己的手法被否定之后,我反而觉得自己有点没用。
“但是凶手——如果有的话——没有这么做,是不是意味着,凶手没办法把尸体丢进湖泊呢?”
“没有办法…是说凶手没办法到达现场,也有可能是因为时间不够充分吧。”
雾子补充道。
她指了指墙上的时钟。
“黑宫小姐三点钟出门之后,一直到早上有至少三个小时的时间,考虑到走到桥上需要半小时以上,那最短也有两小时的时间,想要在这期间用人力完成杀人以及搬运尸体,似乎确实有点紧张。山谷底部地形复杂,还需要往返本馆,所以,尸体的情况或许是手法自然导致的…或者,是凶手最短时间内想到的最佳办法。”
先不提脚印的问题,柏木和黑宫的手法需要拆卸并搬运桥梁。雾子的话,用流水将尸体冲到湖泊内部比留在岛内更能减轻怀疑才对。如果是我,也会选择让黑宫小姐死在桥梁的附近,以此证明黑宫是意外身亡。
“东野小姐,你觉得瀑布下方,是第一现场吗?尸体有被移动过的可能吗?”
“尸体扭曲得太严重了,实在难以判断。但发现尸体的时候你也在场吧,那具尸体在瀑布下方不远处的石头之间卡着,那尸体肯定是从稍微上游的地方冲刷下来了,最后卡在了这里,通过转移尸体也是有可能的。”东野小姐又拿出来相机指着上边的照片。
照片拍摄的是早上发现尸体的区域,桥的碎片依旧散落着,尸体已经被搬运回来了。
“好像,没有看到血迹呢。”
“黑宫外表的伤痕不深,就算有血也会被水流冲走,没有仪器和设备的话,是发现不了细小的血迹的。”
东野说完之后又陷入了沉默。
我们都没有出生,一直恍惚着的柏木小姐低下头,失力地躺倒在沙发上。
“我…好像还没有手法来着…”冰室举起了手。
“冰室小姐的魔法适性,是冰魔法对吧。”
我想象着她杀死人类的模样,温顺的兔子也会有咬人的那一刻,说不定那就是冰室小姐。
~以冰室小姐为凶手的推理~
“等等,在思考实现手法之前,不如先缩小范围吧。手法必须是不留下脚印,而且有让尸体停留在瀑布之下的原因的,不然的话,会发散太多可能了。”我提出了一点想法。
“冰室小姐的魔法,是能够制造冰块吗?”
雾子提问。
“不…完全没有那么方便,我能做到的只有让本来就能结冰的物质结冰。比如说,让这个杯子里的红茶表面结冰。”她抬了抬手里的茶杯,上方正冒着热气,东野小姐主动站起身,给杯子里又添上红茶,“只能让这些东西结冰而已,因此并不会改变温度,好像是某种粒子层面的魔法。”
“这样啊…感觉想不到什么手法呢。月野姐姐大人有想法吗?”
“…说起来,那个结界上,是施加了引导魔力的魔法吧。”我只指了指窗外透光的结界,“之前柏木小姐不是说,结界上的魔法可以作用于结界内的所有物质吗,那如果将结冰的魔法施加在结界之上,就能让本来就已经积累的雪结冰,在那之后,就算踩在积雪上方,也不会留下脚印吧,不仅如此,黑宫小姐之前留下的脚印也会完好地保存下来。在这之后,冰室小姐清理掉露台上的雪来掩盖脚印,大胆一点的话,可以从屋顶上滑到结冰的雪上,之后沿着足迹找到黑宫,杀死她就可以了。”
我解释着我的想法。
“具体的手法也很容易,在结界内部结冰之后,黑宫小姐想必是察觉到了异常,立刻回到了本馆,在本馆前遭到了冰室小姐的袭击,冰室应该没有办法当场杀死黑宫——毕竟冰室小姐身材柔弱——所以黑宫没有当场死亡,总之是摔倒在了袭击现场——在倾斜山坡上方。”我掏出纸,花了一张草图,“这条山坡此刻因为‘结冰’,成为了滑梯。冰室只需要将黑宫推下去,她就会沿着石子路向下滑动,”我画了一条线,指引着方向。“因为阶梯和石子路之间经常有人来往,朝向瀑布的那条岔路位置偏低。所以,黑宫小姐沿着这条路滑下了山谷,坠入悬崖下方。”
“这无法实现吧,冰室小姐还需要沿着所谓的滑梯攀爬到本馆,这真的能够做到吗?”
“沿着之前的足迹就可以了。”我敲了敲桌子。
“那么,继续…桥因为结冰的缘故,同样承受着额外的压力。膨胀的冰挤压了本来就脆弱的固定装置,滑丝松动,冰室小姐就有机会把桥面抽到山崖上方,再沿着冰推倒黑宫小姐所在的位置,这样的话,现场就完成了。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为了保证黑宫彻底死去,在岛屿之上,只有结冰的东西,这座桥成为了凶器,杀死了黑宫小姐。”
“提灯呢?月野姐姐大人不会漏掉这个吧。”
“提灯扔到悬崖后方的理由也很好理解,黑宫小姐回到本馆时拎着提灯,在打斗之后掉在了地上,为了避免被人发现黑宫小姐回到过本馆,就只能将提灯扔到,不过,提灯可能是在冰室拆完桥,回到本馆之后才发现的,因为时间不够,只好将灯扔进后方的悬崖。”
“可是,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应该是没办法回到本馆内的吧。我只能让物质结冰,更没有办法凭空变出冰柱。”
“钥匙。”
“钥匙?钥匙不是在黑宫小姐的身上发现的吗?”
“不,是在黑宫的周围发现的,没错吧?月野。”
“没错,钥匙掉落在周围,大概距离尸体十几米,这是非常值得玩味的距离。冰室小姐在黑宫回到本馆的时候,抢走钥匙,再如法炮制,将钥匙沿着滑梯滑进悬崖。”
这是最接近完善的一个推理。
我看了看周围的几人,等待着反驳的意见。没想到,居然是柏木小姐先开口。
“月野小姐…结界是可以将施加的魔法作用于整个结界内部,也包括本馆内部。如果冰室小姐这么做的话,窗户会因为湿气冻结,提前倒好的水表面也会有浮冰。”
“这一点也可以解释,冰室小姐无法改变温度,只能让物质结冰,也就是说,就算物质的粒子汇集在了一起一段时间,也会很快因为气温融化,所以本馆内的异常只会持续很短的时间。”
柏木小姐点点头,躺回了沙发上。
“这个手法实现不了。”
这次说话的是东野。
“为什么?”
“因为冰室小姐昨晚一直和我在一起。”
“可冰室小姐不是说中间她醒了一次,发现你睡着了吗?”
“不,我没睡着。她从床上站起来之后到窗边拉上了窗帘,脚步声很清晰,之后又回到了床上。”
得到了超有力的反驳。
不过,没想到她们昨晚睡在一张床上,我看向冰室小姐,没想到她却突然涨红了脸。
“欸欸…东野小姐当时还…还醒着吗,那我对东野小姐做的…原来被发现了吗…呜呜…”
她把头缩进了毛衣里边,东野小姐似乎也相当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冰室小姐昨晚到底干了什么啊。
我和雾子一脸无语地望着正在扭扭捏捏的两个人。在几分钟的眼神试探之后,两个人整理好心情,以一种乱糟糟的氛围又重新靠在了一起。
“啊,那个,月野,我们五个人的嫌疑,都被排除了吗?”
“那就得考虑其他的可能性了。”
“比如,从外界侵入的第六者。”
~以第六者为凶手的推理~
“昨晚有外界侵入的空隙。”
雾子想到了可能性。
“我们在下午五点启程,将近七点的时候到达本馆,八点又出门在码头来回了一趟,回到本馆的时间在十点钟。”
她动手画了一个时刻表。
“从外界来到这里,一定需要船才可以,而船又没办法轻易地隐藏起来。所以,第六者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十点之后前来。”
她拿出电量几乎耗尽的平板,用玛娜笔圈起来了上边的码头。
“在登岛之后,第一时间来到桥上,然后跨过桥抵达对岸。我们自始至终没有检查对岸的情况,对方相比也是如此料想的,就算我们检查了对岸,在森林里也有地方可以轻松藏身。只需要等待黑宫小姐前来桥上就行了。”
“如果这样想的话,第六者就需要知道什么时间才能安全靠岸,也需要知道黑宫小姐什么时候会出门。那就必须和馆内的某人有紧密的联系,而馆内的人就需要去瞭望台上发送消息通知第六者,三点之后,东野小姐和冰室小姐待在一起,那这个内应的嫌疑人就只有我、你、以及柏木小姐。”我指着雾子和柏木说道。
“联络对方需要拨打电话或者发送消息,这点检查手机的使用记录就能确认。”我收集我们三人的手机,柏木小姐拿出了一个相当古老的按键手机,雾子拿出了自己装饰可爱的手机,后背上有一个兔子的卡通图像,站在荒芜的白色原野上,我则拿出了朴实的智能机,摆放在一起,我委托东野进行检查。
“也有删除消息记录的可能性吧。”雾子提问。
“嗯…如果真的是第六者作案的话,回到船上一定要经过阶梯,没有脚印的话,就说明这种可能性很小。”
“其实…不可能有外边的人进来的。”柏木小姐又一次发话。
“每年的这个时候湖泊都会结冰,刚刚出门的时候,湖泊上的薄冰很完整,如果晚上有船的话,就会破坏掉连续的冰面,就算重新结冰也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那就不可能是外来者了,说实话,我松了一口气,如果有外来者的话,很有可能依旧留在岛屿上。
“还有别的可能吗?”
“已经排除得差不多了吧——月野姐姐大人,你刚刚打完电话说警察还有两小时就到了,现在已经快到时间了。”
摆钟的时针快要转到11点的位置,马上就会有人来了。柏木小姐似乎刚刚才意识到大家都还没吃早饭,匆匆走进厨房,端出来一盘子已经烤好的曲奇。
“以前…小姐她最喜欢吃这个了,里边掺了些果肉,我还时常寄到学校那边。她说,同学们都赞不绝口,有时候还会给我写信,问一问最近的曲奇里边会加上些什么水果,现在小姐她…”女仆说着,又哭泣了起来。
我们相顾无言。
上楼整理好东西,我们一齐带着行李到本馆的大门前汇合。柏木小姐说要和黑宫小姐一起离开,我们在馆内找到了绳子和白色的床单,用简单的工具制成担架,我们带着黑宫小姐,离开了本馆。
我们沿着被雪掩埋的石子路抵达瀑布,柏木小姐闭着眼睛流泪,冰室搀扶着她,东野和我则前后托着担架,沿着阶梯走向码头。
黑宫小姐的尸体,比想象中要更轻盈一点。
“到头来,我们还是没有解开谜题。”
我喃喃自语。
“我觉得,说不定是黑宫小姐她,自己解开了谜题也说不定…”
雾子在我身后说。
“正因为找到了答案,所以才会死去——我是这么猜测的,换言之,是黑宫小姐杀死了自己。”
~以黑宫为凶手的推理~
“冰室小姐,你凌晨是为什么而起床?”
雾子询问后方的冰室。
“因为,嗯,当时醒了一小会儿,外边的月亮光线有点刺眼——也称不上是特别刺眼,只是感觉有点影响睡眠——所以就起床拉上了窗帘。”
“我明白了。柏木小姐,请问,在岛屿两侧的那些水管是用来做什么的?”
“啊…前女仆说,那是用来供水的水管,为了防止弯折或者坍塌,所用铁架固定在了湖底。”
“月野姐姐大人,你还记得早上的露台是什么样子的吗?”
“啊,记得,露台上和周围不同,没有雪的存在,感觉像是被人清理掉了一样。”
连栏杆上都干干净净,和旁边的房顶截然不同。
我们一边交谈着,一边来到山谷底部的码头,湖面的薄冰已经被融化成细小的碎块,接近岛屿的冰形成了环状的行星带,包围着码头。码头上如东野侦查时所拍摄的一样,没有足迹,我用树枝清扫掉码头上的雪,将担架摆放在干净的水泥码头上方,湖泊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游船,在冬季的清晨拉响汽笛。
雾子拿起水流底部的鹅卵石,在码头上写下推理的关键部分。
“还记得那首诗吗,最后一句是‘我在攀登月亮’,昨晚我们在码头也发现了吧,月亮和实际攀登的方向是不同的。”
雾子伸出手,指着湖泊方向——南侧的天空。
“我们位于北半球,月亮的直射点是无法触及到我们所在的纬度,所以,对我们而言,月亮全年都应该位于南方的天空上才对。所以说,冰室小姐昨晚看到的情景是不可能发生的。”
她伸手指着冰室,冰室似乎被吓到了,东野向前两步,将她护在身后。
“我并没有说冰室小姐在说谎,正常思考,确实不存在这样的可能。但是,如果虚月馆有办法让月亮处于上升路线之上呢?”
她从流水里捡起一块破碎的木块,差不多是梯形的形状。然后,将梯形放在码头旁的水面之上,尖端冲着南方。
“这是虚月馆所在的岛屿,我们就位于岛屿上方。”
然后,她将梯形在水平面垂直方向上旋转了半圈。
梯形倒置在水面之上。
在湖泊上倒映着的,是倒置的虚月馆,以及天空。
雾子找出了答案。
“明白了吗,昨晚冰室小姐看到的,是倒映在湖面的月亮。”
“黑宫家的秘密,就是这座岛屿——将岛屿倒置过来之后,上升的方向和湖面里倒映的月亮一致。前任家主所寻求的,或许就是这样的场景。”
那是能够触摸到的月光,攀登幽谷,沿着山坡登上本馆之内,就能在瞭望台上切实触摸到的、实际存在的月光。
“在露台外侧,黑宫小姐将重力魔法作用于自己和结界之中,支点就隐藏在岛屿两侧到管道之中,穿过岛屿以及结界的正中心,如同摩天轮一般。”
“整座岛屿翻转,从西侧望过来,岛屿应该是逆时针旋转的,否则的话,桥就会被魔导索破坏掉。而露台上的雪并非是人为清扫掉的,而是因为露台的一边本身就在结界外,重力魔法没有作用于那一侧的雪上,于是,跟随着整座岛的翻转,雪自然而然地脱落了。”
“完成魔法后的黑宫小姐告诉柏木小姐后出了门,她前往桥头,想要在桥上观察月亮。”
提灯,桥,以及黑宫小姐。
“在桥上,黑宫小姐回头看着对称的岛屿之间所透过的月光。湖泊上平稳又无风,说不定还漂浮着薄冰,这就是黑宫小姐所看到的景象。”
她指着瀑布的方向。
“摧毁桥的东西,同样是月亮,或者说,是类似于潮汐作用的东西。”
“这座桥,几乎就要坍塌了。在夜晚,固定在崖壁上的桥收到的力,是有地球所产生的重力,以及悬挂在南方的月亮产生的斜向上的力,合力抵消了重力的一部分。维持微妙平衡的桥梁,在二十多年之后,失去了稳固性。”
“月亮与重力的合力,终于超过了极限。向下崩塌,黑宫小姐以及手中的提灯一起坠落山谷。我们先说提灯,在重力魔法的施加下,水流的实际方向朝着哪里呢——朝着原本是本馆后方悬崖的方向。提灯如奇迹一般躲过了河流中的石头,一直到达河流末尾,然后,和脱离结界,方向正确的水流一同坠落,坠落到本馆的悬崖后方。”
“再说黑宫小姐,她坠落谷底之后,重力回到正确的方向——或许是魔法的性质,或许是还没有彻底死去的黑宫小姐——总而言之,在这期间,对于结界内的物体而言,重力依旧是垂直向下的,所以我们察觉不到异常。原本被逆时针旋转之后而暴露出湖底部分的魔导索,则因为结界内的魔法有着向上的重力,恢复过程中,魔导索多余的部分同样被重力卷曲,收紧,将山谷内部的黑宫小姐弹起、跌落,在瀑布附近终于停止,最终——制造了这样的现场。”
雾子指着冰冷的黑宫小姐。
“所以,这是一起不幸的意外,黑宫小姐因为发觉谜题真相,而制造的意外。前任家主留下的天文望远镜,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朝着月亮的方向的呢?她所留下来的虚月馆,或许本应该是她所建立的天文台,在馆内的画上,全都画着月亮,各式各样的月亮,上弦、下弦、圆月、残月…她爱着月亮,所以修建了虚月馆,禁魔的结界或许并非是有意为之,而是不得不这么做,我不知道魔导索的末端在何处,但如果为了能随时倒转过来整个岛屿,为了能够触摸到位于自己头顶的月亮——哪怕只是波纹,就算放弃魔法,那也是有意义的。”
“洞月湖有着巨蛇的传说,那说不定,是有人看到了翻转的虚月馆,看到了翻转的岛屿,才流传出的谣言。那条巨蛇仅仅是魔导索的一隅,而虚月馆的目的,却是月亮。”
雾子站在码头中央,触摸着无法触及的结界。
“前任家主,是挣扎着死去的吗?是平静地去世的吗?她想要传达的谜题,仅仅是一首诗而已,她想要让自己的女儿同样能够看到如此美妙的、近在咫尺的月光,触碰到湖面所感受到的东西,或许真的是月光的滋味也说不定。”
我们愣在原地,有船在向码头的方向开着。
虚月馆,或许就是这样的东西。
发现了无可替代绝景的母亲,想要将美景作为遗产的母亲,以及一无所知的女儿。
前任家主所期望的,是能够亲自发现湖中的月光,并为此欢欣鼓舞的女儿。
仅仅是如此而已,仅仅是这样而已。
黑宫小姐最后看到的东西,是什么呢?
我们在西侧的码头上被释放。
前来的警察神情冷漠,简单的问询过后,迅速以意外事故结案。
我不清楚帝国是否给出了什么指示,但是,这些警察的态度显然引起了雾子的不满。
“真应该告诉他们岛屿上发生了谋杀案,让他们好好找找真相。”
柏木小姐带着遗体和黑宫家的远房亲戚交涉,在码头上和我们道别。她仍旧是一副流不尽泪水的模样,仿佛失去了女儿的母亲——不,或许,几乎担任了母亲职责的柏木姐,在黑宫小姐眼中和母亲已经没有区别。
律师很快赶到了现场,在我们的见证之下,宣读了黑宫小姐的遗书。
黑宫小姐,将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柏木。
柏木却没有丝毫的感触,她向律师普通地道谢,然后将虚月馆的钥匙交给了我们。
一把在我的手里,另一把给了冰室。
她说她不想再回到这个地方。
后边的几天,我们租住在洞月湖附近的旅店,柏木将四份的委托费交给了我们,我们本想拒绝,但柏木小姐却强硬地放进了我们的口袋里。
东野和冰室拿着钥匙不知所措,这仅仅代表我们拥有使用权而已,所有权依旧在继承了遗产的柏木身上。
她们两人没有逗留太久,简单地休息之后,和我们互换了联系方式,东野就开着车载着冰室离开了。我和雾子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反而有种大结局的感觉。
“月野姐姐大人,我们也该回去了吧。”
我不知道她说的回去,是回到哪里。
总之,先返回旅馆。
柏木小姐发来了消息,她带着黑宫小姐的骨灰回到了故乡。黑宫家的远房不愿意再来往,连黑宫小姐的遗体都不愿意接收,曾经的女仆不得不肩负起安葬主人的责任。对柏木小姐来说,这说不定其实是一件好事。
我们走在刚来时的路上,明明不过几天,却仿佛隔了半个世纪。
雾子依旧穿着学校的制服,披着深色的大衣,我抱着她的胳膊,模样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两个离家的高中生的样子。
走进旅馆,我钻进被窝,雾子先去洗澡。
从被窝里把我踹出来,不洗澡的话,就不让我上床。
一切都仿佛似曾相识。
在浴缸里泡着雾子放的水,我回忆着整起事件,能够安稳地解决掉,真的太好了。
从浴缸里出来,擦干净身体,浑身清爽。站在盥洗台前,我呼喊雾子。
“怎么了,月野姐姐大人?”
“帮我吹头发吧。”
一切都没有变化,平静地和洞月湖的湖面一模一样。
“…谢谢。”
这一次雾子,在为什么而道谢呢。
“你,看到我的手机了吗?”
“嗯。”
雾子吹着我的头发,手上有点用力。我不得不向后仰过身子,靠在她的胸上。
她关闭了吹风机,轻轻扶着我的肩膀。
“那天早上,月野姐姐大人说要去瞭望台报警,对吧?”
“我只说去寻求外界援助。”
“通话记录并没有警察的电话号码,这是为什么呢,月野姐姐大人?”
我眨了眨眼睛,和镜中的她对视着。
她从后方拿出我的手机,放在我的面前,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你好,这里是水结建筑事务所。”
“请让你们的最高负责人接电话。”
如同那天早上一样,一模一样的话语,同样的反应。
“…月野小姐,雾子就在你的身边吧?”
传来了柔和的女性声音。
“妈妈…”雾子瘫倒在地上。
~以黑宫小姐为凶手的推理·其二~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雾子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将我抛弃在外边。
“一开始。”
“哪一个‘开始’?”
“从你的妈妈告诉我开始。”
雾子替我回复了水结家的短信那天之后,水结家又一次联系了我。
“雾子会犯罪,请你拯救她。”
我不清楚,所谓的拯救,应该是什么意思。
依照过程而言,我并没有做什么有价值的事情。仅仅是自告奋勇给警察打电话,最后将电话拨打到了水结家的建筑事务所里而已。
后续的幕后操作,就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
水结家或许找人伪装了警察,或许本身就把控着警察系统。虚月馆上的事件被一笔带过,帝国或许也想隐瞒这件事。
对了,雾子的手法非常朴素,只不过稍微改变了翻转的方向。
魔导索将站在桥和黑宫小姐击落,冲击到瀑布上,提灯顺着倒转的水流来到悬崖后方。
非常简洁的手法,在那之后缓缓的恢复重力,一切就一如往常。
我不知道雾子这么做的原因,水结家只告诉我,她是前任黑宫家主的唯一一位女儿。
那位所谓的黑宫家主,仅仅是某个远房的孤儿,被作为棋子养育着,幸运的是,遇到了柏木小姐的她,或许度过了还算满足的人生。
雾子比假家主小四岁,帝国或许压根就没搞清楚雾子的出生年月,仅仅是在前任家主死去之后,替换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本应该被除掉的雾子在水结家内部运作之后,收养为女儿。对没有后代的水结家来说,雾子已经是不可或缺的。
雾子所谓的水魔法,也只是利用重力魔法的把戏而已。
我问雾子,为什么要杀掉黑宫小姐。
她告诉我,因为黑宫小姐玷污了虚月馆——用月亮。
那首诗的名字,是《致虚伪的月亮》。
喜欢天文学的并非前任的家主,而是雾子。
前任家主没有继承黑宫家在武器研发上的资质,但帝国却希望她能够将女儿培养成能够让黑宫家再度崛起的角色——当然,用研发武器的方式。前任家主告诉雾子,黑宫家曾经研究了一种为了巨大的武器,能够毁灭国家,甚至人类的武器。
并非是什么威力巨大的炸弹,仅仅是自古已有的东西。
月亮。
利用聚焦装置,改变月球所受的重力方向。脱离轨道后的月球贴近了某个国家的天空,之后便是巨大的海啸。
潮汐效应。
黑宫家用这项技术威胁着世界。
重力魔法,仅仅只有黑宫家的这一支才得到了遗传。
前任家主建造的虚月馆,并非是为了观赏月亮,而是为了阻挡月光。
翻转后的虚月馆,可以陷入黑暗,不会被月光直射,就意味着没有玛娜的诞生,没有玛娜,对前任家主来说,意味着赎罪。逐渐演变成心理性的疾病——玛娜恐惧症。
但对于雾子来说,月亮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仅仅是高悬在天空中的银色圆盘。
作为补偿,虚月馆内部装饰着月亮的画,倒映在湖面的月亮,则传播着反射的月光。
这才是真相。
“雾子。”
“怎么了,月野姐姐大人。”
“我之前问过你吧,为什么要叫我月野姐姐大人。”
“因为不想叫你月野姐姐。”
“那姐姐大人呢?”
“也不要。”
“一定得是月野姐姐大人吗?”
“嗯,月野姐姐大人。”
她说不定,喜欢的是“月野”的姓氏。
意味着属于月亮的姓氏。
意味着可以脱离大地,远离讨厌的政治斗争的姓氏。
“不把我交给警察吗?”
“没有那个必要,黑宫雾子早就死去了。”
“那现在的我是谁?”
“水结雾子。”
“水结雾子也杀了人。”
“那,你愿意当月野雾子吗?”
她没有说话。
又一次,我们回到了虚月馆。打开厚重的门,登上露台。
雾子用重力魔法操纵结界,虚月馆倒转过来,我们手牵着手站在露台上——
——然后踮起脚尖,向天空伸出手,切实地触碰到了冰冷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