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可可会不会有个初中女同学，跟她关系还可以的那种，说还可以其实也就一般朋友，比认识稍微深入一点，见面会打招呼，可以一起走路的那种关系。她同学是转学籍到上海的，老家是中部小县城的，她爹跟着朋友打算做点小生意来了上海，初三的时候她爹盘算着要是闺女托关系能来上海，到时候高中就是在上海上，竞争小一点，闺女也争气。但她爹其实是被忽悠了，这转过去是没学籍的，只是能在同一所学校上学，回头还是要回老家参加中考。
这个同学就是典型的做题家，没办法嘛，老家那里都这样，只知道闷头学，初三转到唐可可在的学校。她爹知道学籍过不去之后也后悔的不行，但也没招了，转都转过去了，再回去算啥呢，何况还是个好学校，让闺女见见世面呗，中考，又不是高考。
女同学心思也细，转过来也不能废了学业呀。上海高中比内地花哨，下午五点就放学了，她也不好意思走，以前老家那边，吃完晚饭还有三堂晚自习，夏天还要再拖半小时。教室里也不止她一个，但别人大多在聊天，她戴着眼镜，趴桌子上学起来了。别的同学知道她是转学籍过来的，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总是有点瞧不起，来了也就知道学，回头铁定是个书呆子。
女同学融不进班级，坐在墙边，心想家里也没那么多退路呀，自个儿不学能咋办呢？周围的同学唱歌的又是跳舞的，学书法的还有弹钢琴的，尤其是有个姓唐的，成绩也就那样，天天下课就琢磨那什么偶像，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她的时候看到她手机屏幕，里边女的穿的跟什么二次元似的，以前班里也有男生喜欢这个，她也不太了解，但是这东西跟个初中生有什么关系？哪的初中就能出道当偶像了？
也巧，姓唐的后来调座位跟她前后桌。同学放学趴桌子上学习的时候，姓唐的也没走，后来有天教室里就剩她俩了，唐同学也没注意，手机外放打开了，就搁那哼起来了，还手舞足蹈的，一会儿伸手向左，一会儿伸手向右，这可遭了，往后一摆，把女同学茶杯给碰倒了。
唐同学这才发现后边有人，一扭头看见女同学，那脸蹭一下就红了。女同学没注意她，茶杯里没多少水，没打湿手上的卷子，还好还好。
“你怎么不说一声啊！”
唐同学先发难了，女同学不知道她急啥啊，心想是不是自己茶杯位置放的不对，咱是外地的，别给人惹生气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把茶杯放那的。”
“不是，我说你怎么不出声啊！我都不知道你还在教室里。”
女同学心想我也没碍着你呀——哦，她唱歌给我听到了，她不好意思。
“你唱的挺好听哩。”
唐同学估计是没想到她会说这话，那脸就更红了。赶紧抓起来书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起来忘东西了，又回桌子上把文具盒塞书包里了。站在桌子旁边一扭头，跟女同学对上视线，说了句“对不起，谢谢”就逃走了。
女同学不理解，咋你们这说个对不起还要加句谢谢？
后来几个下午，唐同学知道带耳机了。放完学一个人在教室里自习，一个人在教室里听歌看MV。唐同学其实是走读生，放学了就能回家，女同学是住宿生，但是他们这个学校住宿生又比较少，而且自习也是自愿参加，教室里一般也就她俩。
女同学转过来快到仨月了，天气冷了不少。差不多是十一月底，唐同学还是窝在教室里看MV，看着看着打了个喷嚏。伸手一摸口袋，没有纸巾了。只好扭头找女同学。
“你有没有纸巾呀，谢谢。”
“有，给你。”
女同学本来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去厕所剩下的。又感觉不太好，从书包里拿出来一包新的，都递给唐同学了。
“我回头还你。”
“不用不用，一包纸而已。”
“那也得还，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哦哦，好吧。”
然后唐同学又回头看MV，女同学继续做题。
唐同学一般七点前就走了，不过今天走的格外晚。快八点多了，女同学也发算回宿舍，唐同学忽然站起来，回头说“我叫唐可可。”
女同学点点头，指了指自己课本上写的名字。她不喜欢，有点土气。
唐可可打开手机，露出来通讯软件的二维码，说“加个好友吧。”女同学就拿出自己很朴素的智能手机加上好友了，这手机是她爹给她买的，说这的初中都带手机。
加上之后，唐可可的头像很时髦，是个动漫人物，她不认识，但好像不是她老家校门口会摆的手机游戏人物，像是唐可可自己看的偶像的二次元形象。
后来回到宿舍，女同学想着说怎么也得打个招呼，来了三个月还没人加我好友。于是躺在床上，敲了个“唐同学你好，以后请多关照。”发过去了。
发完之后就后悔了，她心想这招呼打的真无聊。
然后赶紧补了一句，“你放学看的是什么明星，我也想看看。”
“是lovelive。”
“好的，我也看一看。”
女同学赶忙查了查这个lovelive是什么东西，好像是日本的什么偶像比赛。还不是一般的偶像，人家叫学园偶像。专门打发那些想当高中生。
她研究了一会儿，又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来学习的。于是又放下手机，拿出练习册。
第二天下午，唐可可不停在往身后瞄，本来女同学也没在意，后来发现唐可可是在看自己，就趁她回头的时候和她对视了一下，俩人视线撞上之后，唐可可僵硬了，愣了一下之后猛回头趴在桌子上装作无事发生。
女同学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就用笔戳了戳唐可可的背，说：“我看那个lovelive了，她们都挺好看的，唱歌也好听。”
唐可可一下子来劲了，扭头和她说了好多好多。她一边做题一边听着，内心却在苦笑——今天本来打算把这本练习册解决来着。
后边的下午，唐可可和她的话变多了一点。可可长的很可爱，女同学也很乐意听她说话，当然是在不影响自己学习的前提下。唐可可家里应该很有钱，和她不一样，但是可可不计较这些，女同学觉得说不定她们是朋友了，毕竟看上去就是这样，但是转念一想，其实自己是成为朋友的最后人选，至于为什么选自己，大概是因为唐可可在她来之前就把所有人都孤立了吧。
“当偶像，真好啊~”
可可下课的时候也会掏出手机，女同学一般不会接话，万一被其他人发现可可在和自己说话，说不定会被认为自己在巴结有钱的可可。她总是假装不经意地“嗯嗯”糊弄过去，要是一句话也不说的话，不就显得可可太寂寞了嘛。虽然不应声也没关系，但可可不开心的样子自己是不乐意看到的。察觉到自己这样的想法，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心态逐渐变化，自己这不是变成了可可的粉丝嘛。
十二月很快就到了，女同学知道上海会有盛大的活动，并不是只有大厂子或者地产商组织才会有活动，在上海只要人们聚集在一起，就会有能称之为聚会的东西。唐可可似乎也很期待圣诞节，至于为什么，大概是她玩的那个lovelive衍生手机游戏里会有新角色推出。
圣诞节并不是法定节假日，还没放学班上的学生们就蠢蠢欲动，数学老师也相当识趣地没有拖堂，说了一句“放学就自行下课吧”就转身离开，留下来足足五分钟时间自习。女同学挑挑拣拣，先做作业？还是先解决错题？她自认为在家乡算是成绩还算过得去的类型，但是来到上海，成绩下滑得厉害，她不确定是因为自己不适应，还是因为上海人大都很聪明？反复咀嚼，还是打算解决错题，下课铃响的时候，还是有个几何学的问题没有搞懂。
班上的同学们在铃响的瞬间就冲出教室，最近的地铁站要走七八分钟，抵达提前约定的圣诞地点，就能够找到好位置参与这场狂欢。女同学捂上耳朵，思路被打断了，只好从头思考。唐可可回头看了看她，“你不走吗？”
“还有个错题没搞懂。”
“诶，今天可是圣诞节。”
“我们那边圣诞节也要上晚自习。”
可可叹了口气，把带有靠背的椅子调转方向，从女同学的胳膊下边扯过来那张有错题的试卷，看了看女同学的错题。
“...嗯...这里可以做一条辅助线，然后...”可可写写画画，从女同学没思考过的地方开始解题，“这样，不就有个相似三角形嘛，第一问和第二问就可以解决了。”女同学点了点头，思路一下子就打开了。
“还有错题吗？”
“没有了，只剩下今晚的作业了。”
女同学说完，从课桌里掏出来作为作业的试卷。
“你现在就要做吗？”
“不然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嘛。”
正说着，窗外校园里的路灯闪了闪，冬天的夜晚到得格外快，女同学觉得时间紧迫，在自己想要钻进被窝里之前，还剩下多少时间呢？
“...要不要出去逛一逛？”
“我还要学习，而且...我是外地的，对附近不是很熟悉...也没钱买东西。”
女同学犹豫着说出实情，可可反而露出无语的表情。
“逛街又不花钱，走吧！”
她俩跑着到了附近的地铁站，比她们早半小时出门的同学甚至还没有挤上地铁。可可拉着她到最边缘的车厢入口，下一班列车抵达的时候，立刻抱着她的胳膊一起冲上了地铁，把面前的上班族推了个踉跄。
“对不起~”，“不，不好意思...”
她俩敷衍地道歉，挤到对侧不会打开的门旁边。周围全是圣诞节外出的人，她和可可只好面对面站在角落，距离很近，像是在拥抱着一样。
可可的身体好软，女同学心想。
列车启动的时候，她俩往一边倒，最后可可压倒在女同学的身上。本想说可可好沉，但是女同学觉得不讨厌，反而很享受被可可的气味包裹着的感觉。家乡也有便宜的奶茶店，以前一块五就能买到的香草冰淇淋，能够闻到同样丰富单纯的奶油味。女同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伸出手抱住了可可，可可也用左手搭在她的脖颈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搜索附近的去处。
“嗯...这里说不定能看到cosplay...偶像表演还有卡拉OK...”
女同学虽然知道她说的那些东西，但是老家的小县城里，这些事物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停留在发光的屏幕上，像气泡一样，一戳就破。不过KTV她知道，虽然自己没去过，但初二的时候，班上有个女生过生日，听说去了KTV庆祝，还偷偷点了啤酒。
可可一边单手划着屏幕，一边自言自语。女同学只好继续抱着她，地铁里明明很暖和，但她觉得只有抱着可可的时候才觉得温暖。站了好久，还没到预定地点，她本来打算问问可可哪一站下车，要张嘴的时候又放弃了，再多抱一会多好。一旦这样想，期待就变成了细微的恐惧，下一站下车的话，不就不能接着抱下去了嘛。
“还剩下三站，啊——我一直压着你吧，对不起，你没事吧？”
“没事，可可很轻。”
“嘿嘿。”
可可直起身子，没有再压着她，她也没好意思继续抱下去，松开手，又觉得有点冷，最后不好意思的说：“我有点冷。”
可可笑了笑，“抱一起就不冷了嘛，你刚刚不是一直抱着我吗，为什么松手了？”
她觉得自己的脸肯定很红。
到站的铃声响了好几遍，她就听懂了一遍，被可可牵着手下车了。地铁站里也有点冷，她被车厢外的冷空气顶了一下，发抖了一下，唐可可立刻抱住了她的胳膊，说了句“我也有点冷。”
地铁站很大，出去之后也要走好久，沿着巨大建筑的边缘，向前跋涉，女同学想起来自己书包里有个围巾，拿出来披在两人身上了。
“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忘记了嘛。”
她确定可可不会松开手，才拿出来的。
目的地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商业综合体，可可指着墙外的牌子，女同学有点眼熟，那是那个lovelive里的角色，还挺出名的，衍生手游里给她出了一套圣诞服装，还打着广告呢。可可举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然后打开自拍模式，和女同学一起背过身，跟广告牌合影。
“我就不用拍进去了吧。”
“一起来的干嘛不拍呀。”
走进商场，暖气充斥着巨大的空间。她揪下来围巾，塞进书包，唐可可也没再继续抱着胳膊，不过牵着手，她有点开心。
扶梯上已经聚集了扮演者动画角色的人们，唐可可拽着她，她不知道要做什么，就跟着一起在后边小跑起来。在某个周边店外的角落，她们在一个摆着桌椅，像是路边理发店的地方停了下来，那个看起来像店主的人正忙着抽卡，心情似乎不太好。
“老师，给她打扮下吧。”
店主抬起头，眼角勾了黑色的眼线，看起来有点可怕。女同学被强摁在椅子上，店主立刻扔下手机，把折叠的镜子展开摆在她面前，她本想说自己不需要理发，但是店主没给她解释的机会，把她一直扎着的马尾解开，用梳子开始对着镜子比划。
“你，很适合双马尾呢。”
她没敢吭声，瞥了眼可可，她已经举起手机打算拍下自己的丑态了。
闭上眼，接受改造。
睁开眼的时候，镜子里是自己不认是的姑娘，脸很小，双马尾各自搭在耳边，还加着两个可爱的发卡，和可可戴在头上的一样，只有颜色差异。她扭头，镜子里的女孩也扭头，店主给她的脸上抹了些东西，让她起身，可可又牵着她的手，迷迷糊糊地开始逛起了旁边的周边店。
“魔法什么时候会失效？”
她问。
“你以为自己是灰姑娘啊！”
可可笑着用脸蹭了一下她的肩膀。
店里可可除了自己推的那些学园偶像之外，对cosplay用的东西也相当在意。女同学不太懂，但是可可似乎对布料和装饰都小有研究，她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卡，颜色也很搭，顺着看到头发，好像也被撒上了薄薄的一层染发剂，是紫色吗，还是深蓝色？不管是什么颜色，都违反校规了吧！不过她们都穿着自己的外套，这点倒不用担心。
她被可可撺掇着下了那个lovelive的游戏，但她不太会玩，屏幕上的按键点起来很费劲，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漏掉不少，全神贯注地像是要把手机吃掉一样。不过里边的角色都很可爱，她很喜欢，歌也很好听，她跟着哼了一小段，把可可逗笑了。晚饭本来应该在食堂解决，不过可可说附近有便宜好吃的麻辣烫，她们又重新钻进楼外的冷空气，在人潮还没有淹没的街道里，有家生意还不错的小店，恰好剩下一张桌子，她们两个挑选完食物，坐在一起。
可可很开心，在整理照片，她给女同学拍了好多照片，一股脑发过来了。女同学看着不认识的自己吓了一大跳，自己原来长这样吗？可可发完照片，才想起来忘记了什么东西，趴在桌子上把头伸过来，拍了一张两人的合影自拍，也发给她了。
“嗯...怎么感觉你比我还要像偶像。”
可可皱着眉头。
“因为是可可把我打扮成这样的。”
“哼哼，那当然咯。”
自己也能成为偶像吗？她头一次有这么不切实际的愿望。
“那个，可可以后要去哪上高中啊？”
明明知道自己只能回到老家，她还是问了出口。
“...还不知道呢。”
“我...”
想要表明心意的时候，她差点触碰禁忌。她知道说出口自己就会变成泡沫，不得不回到海洋——虽然是迟早的事。
所以没能说出“我想和可可上同一所高中”——这样的话。
为什么会这样呢？
寒假期间，她回到了老家，可可约她出去玩，她也没办法答应。只拍了拍乡下的雪花发给可可，她特意解开了自己的单马尾，两只手攥着，蹲在雪地上，设置了延时摄影，拍了一张伪造的双马尾照片。可可很快就回复了，说她头上的残雪很漂亮，可惜会融化。
2月份，开学了，可可没有来上学。也没有告诉她原因。
4月末，她回到了老家，中考前的体测和试验考试要开始了，还要回去熟悉本地的试题。
走的时候她很不甘心，万一可可回来了怎么办？
中考前，她收到了一张来自可可的照片，里边有一栋巨大的建筑，像东方明珠一样，可可标了个标签，写着“东京塔”。拍的不好，整座塔都在阴影里，像墓碑一样。
她考上了老家的重点高中，据说本科率很高，自己也能上好大学吗？去上海就好了。
和可可的联系少了，再了解到情况的时候，自己已经高二了。
听说了她要回上海，参加某个偶像活动的消息。
父亲最近也有些想法，还要转到上海吗？
她没敢接着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