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的电子屏幕有点刺眼,下拉通知栏,将亮度调低了一点。
画面上的特效夸张得可怕,右下角的loading悄悄闪烁了一下,然后弹出来一张朴素的角色卡。
卡片上写着“R”。
点击跳过,把手机扔在了枕头上。角色还没有播放完毕的语音被我打断,宿舍的房间狭小又空荡,我却仿佛听到了回音,在这个独属于我自己的小方格里弹跳碰撞,最后消失不见。一张普通的角色卡被我抽中,小小的赌博如期望般地失败了。
向后仰倒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有点刺眼,扭过头,看到的是堆积在宿舍门前的打包箱,刚刚从一直居住着的宿舍搬走。在“Sing Up!”正式决定解散后,终于能够不再和她那张忧郁的脸面对面,我明明应该觉得浑身轻松,此刻却心情沉重。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的话我一句也不想听,现在回想起来,在我关上门的时候,她嘴里说的好像是非常重要的话?
为什么重要的话,却要小声说出口呢。
怎么想都是她的错。
现在临近年底,刚刚搬到的新宿舍据说会在几个月后成为初星高中部的学生宿舍。虽然有供暖,但我搬到的这层楼还没有正式启用。我从床上起身,寻找一直使用的热水袋,翻了翻几个打包箱,毫无踪影。双手握在一起想要取暖,却像是在触摸冰块,没有一点知觉。
趴在床上,将被子拉到身上。拿起刚刚被扔到枕头上的手机,屏幕已经熄灭,手机上银色的“R”像是烙印一般保留在我的视网膜上,而漆黑的屏幕中只剩下我面无表情的脸。
重叠在一起,我刚刚抽到的角色——说不定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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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活在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
幼儿园的时候,在老师的讲解下第一次理解了这件事的含义。
生活在人类这种生物聚集的地方,意味着和大多数人没有什么两样。在几乎相同的时间起床,吃饭,出门,到达一定年纪之后就死亡,装在同样的盒子里埋在相似的地方,大家说的天堂或者地狱,会不会其实也一模一样?新闻上偶尔会有没有见过的地名,小时候问妈妈,她告诉我这是很偏僻的地方,人很少,城市在退化,人类的概念在逐渐消失,被绿色植物占领的楼房有崩塌的风险...如此种种,和我生活的地方、和大多数人生活的地方很不一样。
父母并不是什么特别突出的人,作为普通的上班族,工作日出门上班,休息日在家休息,突然会有的加班打电话互相通知一声就好。邻居家的叔叔阿姨也是如此、邻居的邻居家的叔叔阿姨也一模一样,相似的链条逐渐延伸,说不定会包含整座城市的绝大数个体。电视上偶尔播放着特别的人:有钱人,政治家,以及闪闪发光的偶像。他们也被这根链条链接着吗?
一旦意识到自己属于名为“大多数”的群体,我就觉得自己的脑门被名为概率的子弹击中,留下伤疤。
东京聚集了这样“大多数”的人类,“大多数”们走上地铁,走进附近的商店街,走进张着大嘴的玻璃大厦中,在一起报团取暖。作为“大多数”之中的幼年个体,我被安排走进幼儿园。
幼儿园里的这些孩子们也和我一样。
因为父母都是职工,所以根本没有时间照顾我,于是就被理所当然地送进了幼儿园。方便的幼儿园可以看管我们这些孩子们足足整个白天。
入园后的我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蓝色套头衫,没有战胜概率的孩子们在一起,静悄悄地接受模板化的教育。在娱乐时间里,我们会手牵着手连接成一条长龙,头尾相接,构成毫无区别的构件,围绕着幼儿园中央的树旋转,我的运动能力不太好,跑的时间稍微久一点,就会变得头晕眼花。这时候把目光放在其他的孩子身上,就难以分清彼此之间的差异,我牵着的,是不是另一个我呢?在我对面奔跑着的,会不会也是另一个我呢?
察觉到自己和身边的其他孩子别无二致,我就会没由来地感到恐慌。
一模一样的东西,一个就够了。
其他孩子似乎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共同存在的可悲之处,只知道听从老师的指示,团结一心,努力学习,失败了就爬起来,成功了也不可过分骄傲,学会分享......等等之类的大话和空话不断地被实践着。工业化生产的好孩子被家长牵着手走出校门,像是超市货架上的货物叽叽喳喳,顾客不需要挑拣就可以扔进购物车,无论把谁带回家,都是一样的吧。
因为想要宣布自己的不同之处,想要脱离“大多数”,我总会在娱乐时间里远离人群。排着队、登上滑梯的孩子们的嬉闹声逐渐消失在背后,嗤之以鼻的我毫不费力地占领幼儿园攀爬架旁的角落——位于幼儿园的主体建筑和分隔道路的围墙形成的夹角,上方向外延伸的屋檐可以在四季遮挡阳光。幼儿园里的攀爬架本身就有点老旧,比起滑梯和蹦床,是相当没有人气的玩耍道具。
这个夹角逐渐变成了我的巢穴,每天的娱乐时间结束,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就会静悄悄地回到巢穴,有时候还会带上绘本。蹲在那里,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山洞里的狼一样。由钢制的管道所编织成的攀爬架,成为了我专属的森林,虽然枝叶不够茂密,但是放在洞穴前方,姑且还算比较气派吧。
抱着狼的意识,我好像确切地获得了领地。
其他孩子们不会轻易到这里,就算偶然发现了我的山洞,也会在和我的眼神碰撞之后离开。老师放的纪录片里边,狼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吧?用眼神就能让入侵者感到恐惧,这才是孤傲的肉食动物。我与那群绵羊们有着明确的不同,我悄悄在心中浸泡着这样的想法。
盘着腿,靠在墙壁上。视野中只存在攀爬架和幼儿园的围墙,我对领地的管理感到满意。
与其他的孩子产生了差异,我变成了不一样的、独一无二的东西——至少在这个幼儿园、在这个角落里。
我获得了逃脱“大多数”的领地。
但这样的平和时代并没有持续太久。
某个下午,在各自等待父母接我们回去的时间里,我独自一人到达角落,拿着幼儿园的童话绘本趴在我的领地里翻看,却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不寻常的东西。
隔着攀爬架,在对侧的草坪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躺着另外一个孩子。
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下午逐渐柔和的阳光撒在她的脸上,感觉好漂亮。
我合上绘本,抱在胸前,走到她的面前。但却不知道该抱着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位不速之客。
她是那些孩子中的一员,我对她没有什么特别深的印象,只记得大概是个温柔的角色。和“大多数”们关系都不错,会有人依赖,受人喜欢,是能够轻易融化在孩子们之中,流畅地交流的好孩子。
她的头发梳理的很整齐,长度差不多到达肩部,闭着眼睛,嘴巴稍微张开了一点,胸膛在微微起伏,领口也十分整齐地折叠着。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乱糟糟的,既不柔顺也不平直,像是地面上随便生长的杂草一样。和我相比,她是哪里的大小姐也说不定。绘本的故事里,总会有因为某些原因而陷入沉睡的公主,我面前的她,大概就是不小心昏迷在我的领地里的公主。
忍不住蹲下去,把绘本放在旁边的草坪上。想更接近一点,想要触碰她,伸出的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该触摸哪个地方呢?
我拿不定主意,肚子或者脸颊,感觉都会破坏她的气氛。翻开绘本,找到了画有沉睡的公主的那一页,后边发生了什么我还不知道,于是在还沉睡着的她面前,我继续阅读,寻找故事的发展。
后边,有什么人亲吻了公主,公主因为亲吻苏醒过来了。
我该吻她吗?我还不太了解“吻”的意思,插画上的动作难以理解,两个人的面孔交织着,就称作“吻”。
是用脸颊相互触碰就可以,还是一定要嘴唇碰在一起呢?
不过,前一种比较像狼打招呼的方法吧。我这么想着,俯下身子,贴了贴她的脸,很柔软,很温暖。
“...好痒。”她嘟囔着呼出热气,我的耳根发红,急忙远离她的身子,这一定是这股热气的错。
她揉了揉眼,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却在看到我之后好像陷入了僵硬。
嘴巴张着,一直没有合起来。隔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开始说话。
“小毬...?”
“我的名字是手毬,小毬是什么啊。”
我跪在地上掐着腰,向她抗议。
“小毬是手毬哦。”
她说着不着调的解释,坐起身,仰着脸,用手捂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因为这里的阳光很暖和,感觉很适合睡一觉呢。”
我扭头看了看逐渐下落的太阳,天边的云彩已经有绯色的痕迹。
“这里,是我的地盘。”
“诶——可是小毬一直待在那边的角落里,这里也是你的地方吗?”
“是...是哦!”虽然想要展示一下自己的权威,但语气里却满是软弱。“这里就是我的地盘...”
“这里是既然是小毬的地盘,那想要在这里睡觉就一定要征得小毬的同意才行吧。”
“那是当然的咯!”
我借着她的话头挺起胸膛,不过对方接受得也太过顺利了吧。
“既然如此...”
她的话语停顿在中途,突然直起身子和我面对面跪在一起,我反射性地向后方躲闪了一下,摆出戒备的姿势,把身子向后撤。
“太...太近了!”
对方却无视了我的话,她的脸继续向我靠近。在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时候,我仰面倒在草坪上,用肘部支撑身体稍微起身,面前只剩下她的脸和背后的蓝色天空。空气中的清新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的气味,草坪的味道混合着柑橘味的洗衣液,尽管侵占了我的味觉,我却一点也不觉得讨厌。
“那,我可以拜托小毬让我在这里午睡吗?”
她相当认真地提出申请。
狼会接受其他动物的申请吗?
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我试着想象了一下狼用前爪握着笔,在申请书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的场景,感觉有点不着调。但是直接拒绝她的话,感觉又会显得自己十分胆小,面前的孩子似乎没有打算和我争夺领地,甚至还十分礼貌地提出了申请。而且,身体的某处判断,她是我想要接近的人。
“...你是‘大多数’吗?”
在接受之前,我问了相当在意的问题。
“诶?”
“你是‘大多数’吗...你是那些人的其中之一吗?你,和他们不一样吧?”我顿了顿,“你...和我不一样吧?”
“我和小毬应该是不一样的哦...”
面前的孩子满脸疑惑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那,你可以待在这里。”
“哦...我明白了。”
她说着伸出了右手的小拇指,我也模仿着她的样子,其他孩子签订契约的时候,好像都会摆出来这样的姿态。
小拇指勾在一起之后,她说:
“那,手毬要允许美铃在她的身边睡觉。”
“...嗯,我答应美...铃可以在我的旁边睡觉。”
她的名字很难念,舌头要抵在牙齿上,我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声音,算是传达到了吧。
“这样就说好了哦。”
“嗯...”
契约的时限是多久,我好像忘记问这个问题了。不过,好像也无关紧要。
我听到了老师呼喊的声音,站起身子,抱着绘本向老师的方向走去,中途,我扭头看了看她,她正跪坐在草坪上冲我招手,我也简单地把手伸了一下,扭头跑到老师的身边。老师一边笑着,一边把我领到来接我的妈妈身边,我牵着妈妈的手,把绘本还给了老师。
“手毬交到朋友了呀。”
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妈妈指的是领地里的那个孩子。
“不是朋友...”本打算这么说出口,但是仔细想了想,应该称她为什么样的角色呢?
想不出来,所以就沉默着,跟着笑嘻嘻的妈妈一起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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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领地的变化流畅地被我接受了。
仍旧是我占有着屋檐下的角落,但是攀爬架的对侧,变成了我们共享的东西。她会在下午回家前的时间躺在阳光下睡觉,每天的姿势好像都一样。绘本看累了之后,我就会看着她。偶尔有鸟儿落在她的身旁,在草坪上啄来啄去,如果放任下去的话,说不定连鸟也会停留在她的身上,鸟儿的爪子有点锋利,为了避免危险,我静悄悄地走上前去,挥舞着绘本赶走了它们。
像是在保护她一样。
作为领地的主人,保护一下借住的居民也很正常吧。
在某一个晴天的下午,我翻看着绘本,上边的童话正讲述着某一个高塔中的公主,因为被下了“只要触碰到纺锤就会死亡”的诅咒而被囚禁,我看到她陷入沉睡的那一页,公主倒在高塔的地上,就这样一直沉睡到国家灭亡。我想着睡在地上说不定会很舒服,看了看在攀爬架对侧的呼呼大睡的女孩子。我扔下绘本,悄悄来到她的身边,模仿着她的样子躺下去。
整理好姿势,发现湛蓝的天空占据了视野大部分的时候,感觉大脑有点眩晕。
和直立着的视点不同,看不到可以实际接触到、被支撑着的大地,我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重力一般,漂浮在世界之上。自己是在地面上,还是在半空中平躺着?我缩了缩脖子,只剩下地上不屈不挠刺痛脖子的青草在告诉我,我并没有漂浮起来。
因为眩晕,逐渐变得没有力气,眼睛闭上了,但能感觉到阳光照射在身上的滋味。意识逐渐消散,那个女孩子,会不会就在享受着这种过程呢?我陷入沉睡,漂浮在没有光明也没有黑暗的虚空之中,那是我没有体验过的事物。
听到了身旁的笑声,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才发现,身旁的孩子已经消失掉了,正在笑着的是妈妈和幼儿园的老师,察觉到我扭头寻找的人之后,向校门外指了指。
“你的朋友刚刚才走哦,她还特意嘱咐我不要叫醒手毬。”
妈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红着脸摇了摇头。
“才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的话,是什么?”
我还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是潜意识里,把仅仅说过几次话的人就当做朋友,存在着某种误差。我拍了拍屁股,站起身子,把绘本捡起来还给老师,妈妈又一次带着我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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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吱呀吱呀地转动扇叶,转过了一天又一天,加起来的话,差不多在幼儿园度过了半年时间。
幼儿园的孩子们一起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的话,大部分东西我都记不住,唯独听到了老师称呼目前的季节为“秋天”。老师说秋天会有雨水落下,虽然屋檐下的角落不会受到影响,但是经常在草地上睡觉的女孩子,该到哪里去呢?我胡思乱想着,然后突然惊醒——我为什么在想着她的事情呢?
娱乐时间到了,雨水好像应着老师的话从天而降,敲打在地面上。我抱着绘本来到角落,这里还很干燥,因为比草坪稍微高出来了一点点,所以也完全不会被淹没。我盘着腿坐在地上,翻开今天怀里的书本,今天的故事,名字叫《豌豆公主》。绘本里画着雷雨天气的城堡,偶然间路过了一位借宿的公主。
“小毬,还是在这里呢。”
没有看到后续的故事,就被意外温柔的声音打断。
“...干什么...”
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回复她,只好摆出一副僵硬过头的模样应付她。
面前的草坪被细雨打湿,她终于变得无处可去。没有地方去的话,和别的孩子一起待在教室里做游戏也可以,但是她却来到了我的身边。察觉到这样的行为所包含的意味,我向旁边靠了靠,给她让出来干燥的地面。
她在我旁边的水泥地面上坐下来,抱着蜷起来的双腿靠在墙上。我努力不去注意她,假装非常专注地看着绘本。
故事磕磕绊绊地流进了脑海里。城堡里的王后,在公主的床上扔了一颗豌豆,又在上边铺了二十层床垫。公主躺在上边,因为皮肤过于娇嫩,被硌得整晚都睡不着觉。
耳边传来了规律的呼吸声,我扭头望过去,茂密的头发突然扑在我的鼻尖上,右肩承受着重量,被她突然靠在身上——她睡着了呀。
头发上有熟悉的香味,我的呼吸也变轻了。想要把她扶起来,却又担心会把她吵醒。不知不觉之间,她的形象和故事里的公主逐渐重合。我会不会成为那颗烦人的豌豆呢?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我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支撑着她的头部,将自己的身体也靠在后方的墙面上,这样就不用一直耗费体力支撑她了。
她的呼吸声没有改变,但是身体稍微向下滑了一点。我苦恼着她一会儿倒在我的怀里该怎么办,她醒的时候,又该怎么解释呢?
靠在墙面上思考着这样的事情,我也闭上了双眼。
狼是群居动物,会聚集在一起生存下去。但像这样两个人在一起,又算是什么?因为味道很好闻,所以我把她当做同类,但是同类之间,似乎也不会轻易靠近,争夺猎物的时候,狼也会互相撕咬。
对自己的认知偏离正轨,我好像正冲着错误的道路摇摇晃晃地前进,名为“大多数”的集体,似乎在逐渐膨胀,将我吸引到其中。我想要睁开眼睛,但却觉得眼皮变得越来越重,我想要说“我不要变成美铃这样”,却觉得有些许不太对劲的地方,我其实是不想要美铃变得和我一样?
雨声变大,我被困意捆绑着,和她一起睡到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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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着手指头计算着,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足足快五个年头,这还是我第一次凭借自己的意识度过了四季。
寒假期间回到了京都的老家,爸爸妈妈带着我问候居住在木质房屋里的爷爷奶奶,我模仿着他们的样子弯下腰,跪在柔软榻榻米上,双手轻轻按在地面上,向他们弯腰行礼。爷爷笑得直不起腰,用鼻音很重的方言让我直起身子,把我搂在怀里。
我努力回想着去年寒假时的事,那个时候还没有上幼儿园,关于老家的记忆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脑海里搜寻很久,只剩下幼儿园之后的记忆。面前的爷爷奶奶,我也只保留着记忆之外天然的亲近感。
“手毬现在穿着的毛衣,是奶奶给你织的哦。”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捏着我衣服的一角,我露出愕然的表情,奶奶却笑地很开心,“手毬那个时候还记不住事呢。”
依旧是鼻音很重的方言,在脑海里咀嚼好几遍才能流畅的消化掉。
虽然生活在一个国家,也会因为语言而产生差异。明明嘴里说着的都是日语,我却像是外来者一样。
晚饭之后奶奶抓着我的手,在狭窄的石板小路间穿梭,悬挂着灯笼的房屋看起来比东京矮了许多,我分辨不清这些建筑是还没长大还是已经衰老地只能弯下腰,奶奶挺着胸膛,用方言指着它们,解释说这是浴场、拉面店和洗衣房。
有人拦住我们吐出语速很快的字句,奶奶牵着我的手停了下来,回应了些什么。
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口音很重的话,奶奶微笑着招了招手就继续向前走,牵起我的手也向他们挥了挥,我才知道他们说着的,其实是善意的话语。
晚上回到家,爸爸妈妈出去拜访朋友,只剩下我和爷爷奶奶。爷爷准备了被炉,我柔软地蜷缩成一小团,把除脑袋以外的身体全部放进厚重的被毯里。
“手毬听不太懂方言呢。”
“刚刚有人和我们打招呼,手毬的表情可害怕了,手都用力握紧了呢,呵呵呵呵~”
奶奶把腿放进了被炉,我用头枕着,感觉很舒服。
“这里可是手毬的老家,大家都很喜欢手毬哦,毕竟手毬那么可爱。”
爷爷一边说着,一边端来一盘烤热的水果,放在了我的面前。
“手毬已经像个都市的小孩了,恭喜你。”
我分辨着他们的话语,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不过,如果东京不开心的话,回来也没关系,我们会替你说服爸爸妈妈的。”
“...谢谢。”
我从被炉里爬出来,捡起盘子里的花生,笨拙地剥开,向他们道谢。
“啊?原来手毬有遇到不开心的事吗?”爷爷没有为我的道谢感到欣喜,反而忧心忡忡。
“不...东京很开心——也交到了朋友。”
“哦哦,那就好。”爷爷挠了挠下巴,尴尬地转身离开。
花生似乎还没有熟透,夹杂在生熟之间,被我咽下肚子。
————————————
第二年的四月份,我一如往常走进幼儿园。
那个孩子如之前一样,有人朝她搭话,她则温柔地回应。
和我不一样,大家都很喜欢她。不过她对待其他人的态度都一样,像是把自己平均给了除我以外的大家。
我觉得身为同类,应该尽量减少和“大多数”们的接触。所以总是在远处悄悄盯着她,虽然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作用,但既然是同类,用眼神就能理解彼此的意图是基础吧。和她的眼神纠缠一会儿之后,她眨了眨眼,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我们说不定也可以创造只有彼此才能沟通的方言。
“...最近,小毬一直在盯着我呢。”
在巢穴里,被她问了这样的话。
“是...是又怎样!”
在她问出口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害怕我被抢走吗?”
“才!才不是!”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自己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几乎要竖起来了。
“那为什么要在我和其他孩子说话的时候盯着我呢?”
她在我旁边席地而坐,把身子扭向我的这边,歪着头,头发稍微蹭到了我的脸,摆出了一副相当好奇的神情盯着我。我扭过脸,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小毬在发零食的时候也会盯着抱着糖果的老师看。”
“那是因为糖果会不小心丢掉,也会被其他人拿走,如果没有分到的话,不就很可惜吗?”
我理直气壮地向她解释。
“但是我的身上没有糖果哦。”
“......”
“我也不会轻易丢掉。”
“我知道......”
“我也不会轻易被其他人夺走。”
“......嗯。”
“呵呵~”她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了起来,“小毬是我最好的朋友哦。”
“这...这是当然!”
当即同意了她说的话,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没办法否认了。
“我一直都会是小毬的伙伴。”
不知道作何回复,我没有再搭理她。
但内心,确实感觉安心了一点点。
————————————
因为已经是在幼儿园度过的第二年,其他人都划分成了彼此熟识的小团体,只有我和她一直待在角落。尽管不是什么耀眼的双人组合,但和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舒服。在老师允许自由活动之后,我们就会一起来到角落,我把绘本抱在怀里,她则什么都不拿,有时候到草坪上睡觉,有时候来到我的身边,依旧是睡觉。
天气又一次变得炎热。在角落里,我更乐意趴在地上,借着阴影的遮挡,无法被阳光直射的地面也变得凉爽。想把脸也贴在凉冰冰的水泥地上,但是把脸弄脏之后会被妈妈和老师说教,所以我还是抱持着应该有的矜持,把绘本摊开,放在地面上。
“小毬,有时间吗?”
她今天没有睡觉,而是直接来到了我身边。
“怎么了。”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她递给我一个小玩意,我伸出手接过来,那是一个摸起来毛茸茸的小玩偶,还没有我的手掌大,可以轻易地放进口袋里。
“这是进贡的礼物。”
“进贡?”
“就是需要交给领地主人的东西,手毬不是这块领地的领主吗?”
“哦哦,这样啊......”虽然不是很理解这些词的意思,但我还是收下了礼物。放在手心里翻看着,我才意识到这是一只软绵绵的刺猬。
“为什么送这个给我?”
“路过的时候看到了,感觉和小毬很像。”
我又仔细看看这只刺猬。背面是用蓝色毛线织成的刺,翻过身则是白色的肚皮。到底哪里和我像了呢?
虽然不太理解她的理由,但我还是诚恳地说了一句“谢谢”。
向她道谢之后,我蜷缩在角落里。
在美铃的眼里,我是刺猬。
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陷入了沉思。
刺猬胆小、畏缩、孤僻,就算遇到危险也没有办法反抗,身上的尖刺仅有的手段,但是遇到天敌,被抓住没有尖刺覆盖的肚皮,就会被轻易杀掉。刺猬是这样弱小的,没有力量的生物。
被美铃当做弱小孤僻的生物来看待,其实没有让我觉得困扰。
狼也好,刺猬也罢,只要能和其他人有点不一样的地方,我就能够心安理得地继续活下去——但是,为什么是刺猬。
手心里的刺猬玩偶很可爱,攥在手心里很舒服,放进口袋里就像是有了一只随身携带的宠物。
把刺猬放进口袋,我趴在地上继续看绘本。
不过刺猬背部虚假的刺还是隔着口袋,让我觉得痒痒的。
“我也有一只哦。”美铃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拿出了一只背部是紫色的刺猬放在绘本上。我也只好重新把刺猬重新从口袋里拿出来,这一小会儿的时间刺猬的毛刺已经变得软塌塌的,我用手捋直之后,把它们放在一起。
有点想象不出来两只刺猬相互靠近的场景。
那天妈妈来接我的时间比以前早了许多,和美铃挥挥手当做道别,我向妈妈的身边跑了过去。
“今天美铃给了我‘劲共’。”
“‘劲共’?哦——是进贡吧,她送了你礼物吗?”
“嗯,是刺猬玩偶。”
我拿出来放在妈妈的手里,她端在眼前看了看,嘴角向上扬。
“还给你~对了,今天手毬想吃什么呢?”
“我想吃酱油豚骨拉面。”
“诶,但是手毬一个人吃不完吧,要和妈妈吃一碗吗?”
“好哦!”
我们一起向拉面店走去。
“手毬想吃蛋糕吗?”
路过一家飘出来香甜气味的店铺,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嗯。”
“好哦,但不是今天,再过几天吧——你的生日要到了。”
生日是什么东西,我也没太搞懂。
但是临近生日的时候,能吃到好吃的东西,我理解了这里边的逻辑。
————————————
季节逐渐前进着,感觉身体变沉重了一点。我把裹在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放在幼儿园的储物柜里。少一件厚厚的外套,感觉轻松了不少。
冬季的幼儿园缩短了外出时间,并且要求外出不活动的话,最好还是待在房间里。我和美铃提前物色好了位置,在活动室的一角,用毛毯和玩偶建立了我们两个人的城堡。毛毯铺在地面上,把玩偶在外围摆放一圈,最里边是一个巨大的正方形方块,虽然看上去棱角分明,但其实里边塞的是棉花,外边则是布制成的六个面。我们靠在正方体上,把刺猬玩偶一起放在立方体的最上方,像国王一样。
“新年,要到了。”
眯着眼睛的美铃被我的自言自语吵醒了,她从毛毯上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跪在毛毯上,把头探出窗台的高度。
“树木都枯萎了。”
隔着墙,就是我们以前常待的角落。此刻空无一人,感觉那个攀爬架显得相当寂寞。最近下了雪,不过现在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这剩下缝隙里残留的雪还不甘心就此离开。
“新年的时候,会放假呢。”
美铃板着手指头计算着,大概还有两周或者三周?圣诞节之后,马上就是新年了。幼儿园的老师说圣诞节之后就要回到家,一直到新年之后都可以不用来上学,不用和小孩子们待在一起我很开心,但我悄悄看了一眼正在伸懒腰的美铃,假期的时候,是不是也见不到她呢?
“美铃,要放假了哦。”
“诶,是的,小毬想要说什么?”
“所...所以,那个......”头脑里的模糊图景还没有完善清楚,是想要让她做什么来着?
“电话号码?”
“啊,是...美铃家的电话,可以告诉我吗?”
已经顾不上遮掩自己的目的,我像只小狗一样双手撑着上半身,趴在美铃面前,不过狗和狼是亲戚,好像没什么该反省的地方,虽然在美铃眼里我是刺猬就是了。
美铃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利贴,写下了自己家的手机号。我双手接过来,折叠整齐,好好地放在口袋里,和美铃送的玩偶放在一起。
老师讲过人类是不知足的生物,一旦达到了目标就会幻想更加宏大的东西,于是原始人改造了洞穴,学会生火,在吃到了滚烫的食物之后,又计划着建立聚落和都市,直到如今,还想要冲着天空以外的地方前进。后边的东西我并没有太理解,唯独"人类不知足"这点我深有同感,吃到了猪排饭,还想要再吃一碗,如果再来一点甜点就好了。不对,我想的东西完全没有什么联系——刚刚想要和美铃说什么来着?
“还有,还有......美铃住的地方。”
美铃歪了歪头,随即立刻理解了我的意思。
“那个,就等小毬打电话的时候告诉你吧。”
我点了点头,将美铃的话消化完毕的时候,老师已经站在了讲台上。老师敲了敲黑板,我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说了很多东西,我只听进去一件事:假期到了。
放学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和美铃道别,只好沉默着从她身边走过去,然后加快脚步,扑倒在门前妈妈的怀里。
“手毬,不和朋友道别是不礼貌的哦。”
“不...不要道别。”
我悄悄扭动脑袋,向后方看了她一眼。她正露出相当温柔的笑容,眯着眼睛向我挥手,好像已经了解了一切。
妈妈伸出手替我道别,我不乐意地抓住了她的手,把妈妈拽着向家的方向前进。
道别的话,不就意味着下次回到幼儿园的时候——才能见面吗。
“手毬,要去吃酱油豚骨拉面吗?”
“不要。”
“诶——以前不是最喜欢吃了吗?”
把嘴巴紧紧闭上,拒绝了妈妈的邀请。
在家门前的最后几步路,我松开妈妈的手,飞奔着到了家门前,然后催促妈妈快一点打开门。妈妈一脸疑惑地打开门,让出身子,我用最快的速度脱下鞋子,被玄关绊倒,然后连滚带爬地摸到家里的电话,踮着脚——美铃家的电话,是什么来着?
在口袋里翻来翻去,在我着急地要哭出声的时候,妈妈递给我了一张小纸条。
“刚刚从手毬的口袋里掉出来的,手毬是在找这个吗?”
我从妈妈手里夺过来,把纸条摊平,辨认着美铃的字迹。
输入号码,只有“嘟嘟嘟”的声音,我对着话筒里喊了两声“美铃”,却没有回复。
再一次输入号码,依旧没有变化,我的脚趾酸痛,支撑着身体,再打一次试试看。
“手毬,要妈妈帮你吗?”
妈妈担心地蹲下来看着我,我把话筒递给她,用力点了点头。
她接过话筒,按了按电话上的按钮,然后重新拨打电话,我听到声音传进来的一瞬间,跳起来把电话从妈妈手里夺走。
“请问,是,是...是美铃吗?”
接过电话,却只能发出来结结巴巴的声音。
“啊,是要找美铃吗,好像还没回来哦。”
“这...这样啊。”
声音不自觉地变得低沉,感觉手心出汗,话筒也要从手中掉下来了。
“但是她回来之后,我会告诉她给这个电话打回去哦。”
“啊啊,好的!谢谢,我...我是月村手毬,月·村·手·毬。”
放下电话,却又陷入不安。
虽然对方说会回电,但是真的能够接到美铃的电话吗?
如果美铃没有回家怎么办,会不会今晚就去遥远的地方旅行呢?
晚饭之后,钻进沙发的角落,把毛毯披在身上,努力不去想关于她的事。
电视里放着新闻节目,屏幕上的汉字我也认不全,不过好像播放的是都内某地的景象,因为马上要圣诞节,各家的店铺都推出了自己的促销活动。红色和白色交织的装饰品被高高地悬挂在墙壁上,还有树木被搬运到各家的店门前。画面里的人都裹着厚厚的衣服,我也被这气氛包围着,忍不住把毛毯往自己的身上拽了拽。
视角切换到天空中,直升机上搭乘的摄影师拍摄着商业区的景色,下边那些密密麻麻拥挤的黑色小点就是人类,从上方看过去,分辨不出彼此的区别。小黑点们向同一个方向流动,又在某个地方再次发出分支,像是树干一样逐渐细分成独立的个体。视角继续上升,流畅地切换到高空的画面,城市逐渐被全部囊括在摄像机的视野之内,连我也包含在这其中吗?
思考着无意义的事,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妈妈在摇晃我的肩膀。
“手毬,你的朋友来电话了哦。”
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跌跌撞撞地来到电话旁,踮着脚拿起话筒。
“美铃!”
用精神过头的语气喊了电话那边一声。
“嗯嗯,我是美铃哦,那边是小毬吗?”
“是,是的!我是小毬。”
连自己的称呼都忘记了。
“新年的时候,一起去参拜吧。”
“好的!”
交换了彼此的地址,约定了下次联络的时间,我才依依不舍地挂掉电话。
“手毬,和朋友关系真好呢。”
“才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的话,是什么?”
“是...是同类!”
平安夜开始下雪,趴在窗台上,我看着外边逐渐被白色覆盖的世界,空无一人,整洁又干净。
新年,什么时候才能到呢?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日历,以一年365天为界,现在只有薄薄的一层,数了数,还剩下八张纸。
和365相比,8是很小的数字,但是我却难以忍耐。今天的一张纸马上就要燃烧殆尽,还剩下的七天,该怎么度过呢?
圣诞老人会悄悄送过来加速时间的道具就好了,我期待着不切实际的事,虽然圣诞老人会满足愿望,但送来的东西也是商场里会摆放着的东西才对。好孩子大概会为这些朴素实际的东西满足,但从什么时候起,我就不再是好孩子了呢?变得贪心又不知足,感觉自己要变成大人了。
回到沙发上,电视切换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新闻。画面上是俯瞰着的荒野,本应该是动物们生活的地方,却弥漫着浓烟,摄像头变换方向,被毁坏的巨大机械和乌鸦拼合在了一起,组成了奇怪的组合。主持人说世界上的某处正在发生战争——是大人们因为贪心引发的战争。成群结队的士兵们在沿着道路行进,看着这群幼稚的生物们集体行动,我恍惚间感觉大人和小孩子没有分别,就像以前老师们经常让我们手牵着手形成的长龙一样。小孩子们听从指令,大人们也会遵守规则,他们也是小孩子吗?幼儿园里争抢玩具的孩子,长大了就会发动战争吗?
我没有和其他孩子争夺过玩具的使用权,但我却有自己未来会发动战争的预感。
思考着这样不知所谓的事,度过一天又一天。每天都会把日历翻看好几遍,三天,四天,五天,还是两天?计算时间的方法逐渐变成小时,最后变成分钟,五十八个小时换算成分钟,到底有多少呢?从妈妈那里借来手机,用自带的计算器反反复复按了好几遍,三百多分钟?还是三万?用秒计算的话,会不会更快呢?
妈妈说时间不会因此变快,我觉得说不定妈妈说的是真话。每天躺在沙发上的时间变多了,尝试几次过后,我发现有时候闭上眼、再睁开眼看向墙上的时钟,就会突然跳跃几个小时,我将此作为巨大的发现告诉妈妈。妈妈笑得直不起腰,我生气地回到沙发上,时间继续跳跃着,唯一的副作用,是在跳跃过后身体沉重,被跳跃的时间压倒的话,说不定就会错过新年的约定。
新年那天的晚上,在见面之前,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拨通了电话。
想要和她讲话,想要赶快和她见面。
电话响了两声之后就迅速被接起,我听了美铃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秦谷家。”
“美铃,美铃...美铃!”
根本没办法掩饰自己的声音,我接连喊了她好几遍。
“好了好了,这边是美铃,我就在这里。”
我想大声说我马上就要见到她了,想要说我期待这一天很久,想说我在家里等待了好久好久,想要告诉她我发现了时间跳跃的方法,想要说我的身体变沉了一点点,但是面对话筒,我却突然发现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
“美铃——我,学会了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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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毬,没事吧?”
妈妈把我送到说好的汇合地点,见到美铃的时候心情雀跃,我冲到她的面前,却在她的身前一脚踩在雪上滑到,圆滚滚地在地上滚了两圈。
妈妈在那边捧腹大笑,然后相当失态地和美铃的母亲打招呼。我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拉住美铃伸过来的手,终于站起身。
“我没事...”
因为衣服穿的很厚,地上的雪也起到缓冲作用,身上并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美铃伸出手,帮我拍了拍身上粘着的雪花,我抖了抖身子,长长呼了一口气。
“好冷~”
虽然戴着手套,但是手指还是冰凉冰凉。幼儿园的老师教给我们说人体会自己发热,我却觉得自己的身体无法产生热量,把我和冰块放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违和的地方。美铃脱下自己的手套,然后脱下我的手套,跑了两步交给正在聊着天的母亲们,然后回到我的身旁。
“诶?美铃要...?”
她抓住我光溜溜的一只手,和自己的手一起放在衣服的口袋里。
好暖和。
虽然姿势有点奇怪,但是手切实地被温暖着。
“我...我有两只手哦!”莫名其妙地向美铃做出这样的宣言,美铃歪了歪头,好像突然意识到人类的身体构造究竟如何,于是甩掉手套,把我的另一只手也塞进自己的口袋。
“好像在抱着手毬一样~”
双手都被束缚着,我们只好抵着头靠在一起,距离拉近,我把脑袋放在美铃的肩膀上。美铃的吐息触碰到我的脖颈,头发接近我的鼻孔。我只要轻轻呼吸,就觉得自己被名为“秦谷美铃”的物质包裹着,连刺骨的空气也无法侵犯,而我也无法逃离。思绪的深处传来细小的呐喊,似乎在警告我这样不好,我却无法接受,如此温暖,如此甜美的物质,绝对不是危险的东西吧。
身边的人群掠过我们向前方穿梭着,不远处的神社门前聚集着前来庆祝地球公转一周的人类们。我从来没有在午夜保持过清醒,总是早早地钻进被窝里。终于暖和起来之后,我们稍微分开,美铃给我套上手套,妈妈们走了过来,将我们夹在中间,我们沿着洁白的雪地向前,我没有松开美铃的手,美铃也没有松开的打算,手指逐渐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稳固的结构。
穿过鸟居,神社的正殿前方排着长长的队伍,我和美铃在人之森林中缓慢前进。从妈妈那里拿来五日元的硬币,我和美铃一起将硬币扔进钱箱,拍了拍手,闭上眼,许下不切实际的愿望。偷偷睁眼看了看美铃,她正露出严肃的表情,看来是什么重大的愿望,我也将双手用力合在一起,该祈求世界上的战争赶快结束,还是请求神明让人类获得幸福?
内心思考着的愿望被另外的想法推到一旁——“想要和秦谷美铃这样待在一起”——这样的愿望被我的内心脱口而出,我急忙松开手,看着神社里端坐的应该成为佛陀还是观音的东西,可以撤回愿望吗?被我凝视着的雕塑没有回应,我又重新合上双手,闭上眼睛,许下另一个愿望。
在正殿旁的小房子里购买了类似于护身符的东西,妈妈教我写下象征吉祥的汉字,美铃和我一笔一划地刻在木质的绘马上。
“小毬刚刚许了什么愿望?”
“我许了两个愿望哦。”
“欸,小毬好贪心哦。”
“虽然第一个愿望不能说出口,但是我可以告诉美铃第二个愿望。”
“是什么?”
“希望第一个愿望成真。”
我露出相当认真的表情对美铃说,瞥了眼正殿内部,里边有点恐怖的雕塑没有站起来警告我“你这样犯规了哦!”,我松了一口气。美铃似乎在强忍着笑意,我不开心地撇起嘴巴。
“美铃许了什么愿望,我的愿望可绝对会实现哦!”
因为是相当脚踏实地,相当淳朴的愿望。
“但是愿望说出来的话,就实现不了了吧。”
“我只告诉你了第二个愿望,第一个愿望还是会实现的!”
“可你的第二个愿望就是要实现第一个愿望,菩萨说不定会因此惩罚你哦。”
“不行不行,美铃快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望,这样不公平!”
美铃被我抓住肩膀前后摇晃,她依赖惯性在向我这边倾斜的时候扑在我的身上,我又一次被名为她的物质包裹住,刚刚神社里嘈杂的人声似乎瞬间消失掉了,她凑近我的耳边,用细小的、不会被任何人,不会被神明听到的声音将自己的愿望说出口。
“我希望...小毬不能没有我。”
紧接着她的话语到来的是烟花声,我的鼓膜被巨大的声响所震撼,地球的重力将我们吸引着,我和她一起跌倒在雪地上。
冰冷的雪渗透进身体,面前的一切不复存在,我跌入深渊。
......
睁开眼,花了一段时间才理解现状。
我正躺在初星学院宿舍的地板上,被子拖曳着盖住我的肚子,地板冰凉冰凉,房间里只有我自己。
房间漆黑。
刚刚触碰到人,并不在这里。身上似乎还残留着接近真实的温度,鼻孔里弥散的也仿佛是她的气味。打开房间的灯,门好好地关闭着。
做好准备,用力打开门,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声音。
向门外踏出一步,走廊似乎一直向前延伸着,没有终点。
明明空无一人,我却感觉有人来过。
残留的话语在鼓膜旁边旋转着。
在我搬出宿舍之前,她说的好像也是同样的话。
但我和她的愿望都没有实现。
因为月村手毬的愿望,和秦谷美铃的愿望,都被说出口了。
“新年,又要到了吧。”
空荡的房间不会有人回应,独自去参拜的话,会和她碰上面吗?
这次的愿望,我不会再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