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出弹匣,一颗一颗地向里边压着子弹。
北约制式的556弹药几乎有一根手指那么长,咔嚓的装填声十分清脆,她稍微安心了一点。伸手摸了摸最上边的子弹,尽管天气炎热,金属的弹壳却冰凉冰凉的。
她戴着帽子,七月中旬的热浪覆盖在她身上。
重新将弹匣装载到她自己改装的AR15步枪上,她确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将用来刺杀的武器重新放置在准备好的运动袋里。拉上拉链的时候看到了外边用颜料喷涂上的文字“Sumimi”,她颤抖了一下,仿佛整个人贴在刚刚冰冷的弹壳上一样。
她急忙拉上拉链,将运动袋跨在一边,从会场一侧的公共卫生间走出来,检查手机,向三角初华发去的联络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手机上只有自己单方面的消息,Sumimi宣布暂时停止活动还不超过2个月,上一首新曲发布之后的火爆至今甚至还不超过2个月,双人组合Sumimi就已经名存实亡,连两人之间的交流几乎也不存在了。
三角初华单方面地告知她,自己因为个人原因不得不暂停活动,已经取得了事务所的同意,而她唯一的选择只有点点头,她庆幸初华起码是约她出来当面进行的商谈——实际上她没有说出口任何话——却又觉得后悔不已,自己是不是该扮演得更像一个不讲理的人,在初华面前撒泼打滚,来哀求她暂时不要离开自己呢?
暂停活动不代表解散,她自顾自地安慰自己。
“暂停活动不代表解散。”
她在嘴里默念道,在来接初华的黑色车辆离开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其实犯了大错。
“暂停活动不代表解散。”
如果是初华真的只打算暂时停止活动的话,为什么不用同样的话安慰她呢?
她从约好的咖啡馆里直起身子,推开门,外边正响彻着金属撞击的声音,绷紧的弦几乎就要断裂,人们的呼喊声夹杂在一起,闪烁的灯光不停扫射着,如同警报一般的效果音撞击着她的耳膜,她摸了摸袋子里的枪,这里的氛围还真是合适——位于东京都近郊的一处简易的演唱会场,单独拿出来会让人心烦意乱的物质们凑在了一起,这就是Ave Mujica的音乐。
察觉到主唱就是初华的时候,她其实吓了一大跳。那个时候她疯狂地搜寻关于Ave Mujica的消息,仿佛暴饮暴食一般,找到事务所的关系人士,确定了乐队的信息。三角初华确实名列其中,以及——名为丰川祥子、组建了团体的女性。
爬上停车场旁超市的顶楼,她回忆着演练好的流程,开始布置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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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技巧是初华教给她的,在太平洋上的小岛上。
她曾经作为客人来到初华的回忆之地。
那是组合刚刚出道时的事,其实算一算,至今为止也没有超过两年而已。那个时候为了磨合彼此之间的默契,她们在演出和宣传的空档期挑选了“对自己来说充满回忆的场所”作为旅行地点。她没有什么好挑选的地方,对她而言,最想回忆的地方大概是和初华相遇的那个试镜室,两人偶然搭档,合唱了一首不算困难的歌曲,于是Sumimi便诞生了。但这样的回忆说出来会让人觉得很“重”。因为狂热的粉丝时有出现,她也稍微理解了这样的感情,然后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不是完全变成初华自己的狂热粉了嘛。
在糊弄过去之后,她要求初华先挑选旅行地点。
初华在地图上搜了搜,不好意思地指着那个远离本土的岛屿。
于是,她也有机会窥视初华前十几年的人生。
岛屿不大,但依旧留给野生动物们充分的空间。
兔子、松鼠、刺猬,偶尔还会看到几只羊,据说还是野生的。初华自幼就生活在这里。
就像山中的猎户一样,家里有猎枪。因为交通不便,不得不从大自然里索取生活物资。
初华瞄准了远处棕色的野兔,野兔被留下的食物诱饵吸引到了目标地点。她急忙用望远镜协助观察着,等待着身旁的初华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兔子翻倒在地上抽搐着,她急忙跑过去,那只棕色的兔子没有彻底死去,正瞪大眼睛盯着率先跑过来的她。
初华背好枪,慢步走了过来。兔子的血渗透进入土地,褐色的皮毛因为沾染上血迹而颜色加深,逐渐变成漆黑的物质。她想伸手摸一摸,初华制止了她,从腰中拔出斧子,她听到初华轻轻念了一句“真可怜”,斧子的钝侧便击中了兔子的后脑勺。
别过脸,她只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抱歉,吓到你了吗?”
“嗯——有点...”
初华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
“因为小时候这里交通很不方便嘛,所以偶尔会帮爷爷来打猎。”
“这样啊...”
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挠了挠头,头发掉在了兔子的身上,因为都是棕色的,所以很难分辨主人。
就作为陪葬品吧,她想。
在岛上的第一顿晚饭就是那只兔子,初华家里请了管家帮忙照看岛屿,管家的手艺不错,她品尝之后,协助杀死猎物的罪恶感就消失了——因为味道真的很不错。
“明天纯田也可以试试哦,打猎。”
“欸?我吗...我不是很擅长这个。”
“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有第一次嘛。”
“感觉有点恐怖。”
“我会帮忙的,一起加油吧——真奈!”
真奈。
真奈。真奈。
真奈。真奈。真奈。
回味了好几遍。
真狡猾,真奈心想。
她突然觉得那只兔子会上钩一点也不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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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上午,她们躲在了昨天的地点,布置好诱饵,等待着上钩的动物。
预定好的兔子一直没有出现,或许是因为附近沾染了人类的气味,或者是还没有散去的血腥味道警醒了它们,真奈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猎枪,初华则坐在旁边,用望远镜观察着丛林。
“初华杀掉的第一个动物是什么?”
因为很好奇,真奈问了这样的问题。
“一条蛇哦。”
听到是蛇,真奈打了一个寒战。
“好可怕!”
“也没有那么可怕啦。”
“怎么动手的呢?”
“拿起石头砸了下去——就这样。”
初华做了一个向下挥舞的动作。
“不不不,是更抽象意义上的,怎么下定决心,怎么决定不得不杀死它才好的?”
“因为不杀掉的话,有人会受伤的。当时爷爷在家里,我和小时候的朋友在岛上玩耍,没想到却遇到了蛇——”
——初华一边看着望远镜,一边讲述过程:蛇悄悄爬到了那位朋友身旁,朋友被吓得不敢移动,初华搬起来了一块大石头,绕到了蛇的后边,猛地砸了下去,然后带着朋友逃走了。
告诉爷爷之后,爷爷拿着棍子和刀前去确认现场,蛇已经死去,身体被压扁,内脏流了出来。朋友很感谢初华,紧紧握着她的手,初华认为杀死那条蛇是为了拯救朋友,没有心理负担,也没有难以接受的地方。
讲完之后初华拍了拍真奈的肩膀,指着距离目标地点更远的地方,那是一只狼。
尽管不确定狼是如何漂流到岛上的,初华还是立刻展现了猎人该有的警惕,她通报了管家,管家也呼叫了附近岛屿的猎人团体。这座岛因为长久缺乏人烟,不排除会有狼漂流定居的可能性。
“真奈,可以做到吗?”
初华指了指她手中的枪。
“这是保护岛屿哦。”
于是真奈将猎枪举起来,打开保险,瞄准着那只狼的躯干。
“要稍微向左边瞄准一点,因为风有点大——记得要把枪口抬高。”
真奈的手指逐渐移动到扳机上,初华替她稳定枪械,她扣动了扳机。
肩膀遭受了剧烈的冲击,硝烟的味道传了过来,初华拿起望远镜,四处搜索,没有看到那只狼。
“抱歉,被它逃走了。”
初华反而率先道歉。
“欸,为什么初华要道歉?”
“嗯——因为没有完成真奈的目标吧。”
我什么时候要把杀死狼作为目标了,真奈笑了笑,但是没有说出口。
只是试一试枪械而已,她已经很满足了。
猎人团体很快就驾船过来了,在岛上搜寻过后,在某个岩缝里找到了那只狼。显然那只狼的左后腿跟部有明显的伤口,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无法移动。猎人团体商讨后还是决定包扎了伤口,关进笼子里,后续再交给动物保护团体。
初华得到了消息,夸奖真奈做的很棒。
她却不禁感伤,如果当场杀死狼的话,对狼来说会不会更好一点呢?
于是岛上的剩余时间,真奈一直在练习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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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架放置在天台,很合适。
真奈试了试瞄准镜,可以清晰地看到主唱的身影,淡色的头发很明显,正在张口大声演唱,距离真奈也就几百米的距离。
身旁的键盘手正扭动着身躯,操纵着两个键盘。长长的头发甩向身后,弹奏出不可思议的音符。
无法瞄准。
真奈努力等待着时机,看好时间,马上就是MC,她们会聚集在一起。
寻找着周边的安保,远处的房顶上站着两个黑色衣服的特勤,她们并没有多么警惕,也没有观察到精确武器的身影。
真奈闭上眼,感受着风向。
“稍微向左边瞄准一点,风不算大,要把枪口抬高。”
她默念道。
恼人的音乐很快停了下来,真奈做好了最后的调整,卧姿,微风,没有什么难度。
瞄准镜里的键盘手冷静地站在初华旁边,她不想伤到初华。
双马尾伴随着动作左右摇晃,很碍眼。
真奈本打算瞄准她的胸口,却又像是要泄愤一样,决定调整落点到她的头部。
突然,光线向她这边射了过来。她眨了眨眼,远处的特勤警卫拿起手电,正从远处打探情况,恐怕是察觉到问题了。
真奈忍耐着急躁继续瞄准,MC的时候初华一直站在目标的身旁,如果血溅到了初华身上,会不会留下阴影呢?
再冷静一点。
风逐渐增大,夜晚的海风不凑巧地吹到了城市里,真奈想象着那只死去的狼,瞄准头部。
她听到了嘈杂的脚步声,没有时间了,最后的落点确定了,她不再犹豫,那只狼也停止了移动。
初华,抬起手,仿佛在从远处为真奈稳定枪械,她笑了笑。
紧接着,狼的爪子放在了初华的手上,要来不及了。
——如果不杀掉的话,会有人受伤的。
狼的爪子没有停止移动,攀附上了初华的脖颈。
真奈扣动了扳机。
——狼举起手,和初华一起弯腰鞠躬。
后方的屏幕,出现了巨大的裂纹。
狼的爪子收了回来,摸了摸右耳。
是血。
是吗,还活着啊。
真奈继续瞄准。
狼在逃跑,她寻找着下一次开枪的时机。
会场十分混乱,有人在逃跑,有人在拍照,炫目的灯光在四处照射着,后方突然传来了吼叫声。
第二次射击,击中了狼脚下的地板。
弹射的子弹撞上了灯台,灯光闪烁着消失了。
第三次,没能扣动扳机,却从后方传来了枪响。
真奈的腹部痉挛了一下,流出了温热的液体。
余光可以观察到特勤的手电光线。
她突然想起了那只被她击中的狼,逐渐失血,最后会死去。
用尽力气,又一次观察了瞄准镜,初华出现在了狼的身前。
将狼按倒在地面上,没有射界。初华自己却直起身子,张开双臂,仿佛在吸引火力一般。
Ave mujica的幕布逐渐下落,遮住了狼和初华。
直到真奈的手指离开了扳机,初华都没有放下双臂。
真奈的褐色头发散落在地面上,逐渐沾染上了止不住的血,手电的光线扫射着,她发现自己的头发沾染上了血迹。
有人来取走了枪械,有人来把她翻过身,有人来给她包扎。
她像那只兔子,也像那只狼,这种感觉有点讨厌,真奈的意识模糊掉了——
在那次旅行之后没几天,真奈找到了动物保护组织,询问狼的下落。动保组织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请求,带她来到了冲绳的一家动物园,那只狼就在里边的一个人造区块之内。她摸着玻璃,观察着一瘸一拐的狼。她询问了饲养员,饲养员告诉她,这只狼送来的时候还查出来了严重的肠胃炎,更何况还遭受过枪击,已经没有几个月的寿命了。
狼安静地蹲踞在角落,偶尔起来活动一下,但看起来完全没有活下去的欲望。
真奈觉得杀死狼的是她,于是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为狼祈祷冥福。
真的很抱歉。
意识回复的时候,她依旧在超市的天台上,直升机运来了担架,正计划把她送往医院,看了看腹部,血已经止住了。
身旁有熟悉的味道,她抬眼望去,初华混在特勤之间,正温柔地看着她。初华的一只手悄悄伸了进来,摸了摸她的脸。她蹭了蹭,自己怎么像条小狗一样?
被缓慢转移上担架,她始终盯着三角初华。初华帮忙系好了绳子,固定了真奈的身体,直升机上的人逐渐向上拽着担架。
担架逐渐上升,三角初华的嘴唇动了动,真奈努力辨认。
“真可怜。”
真奈猛然感受到了失重感,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